正在玉环的街上走着,朋友来了电话。
“在哪儿呢?”
“在玉环呢。”
“玉环?是在陕西吗?”
“跟杨贵妃没关系,是个沿海城市,属于浙江台州,是浙江最年轻的县级市之一。”
“怎么能看出年轻呢?”她笑。
我也笑。这问题有些刁钻,却也有趣。是啊,人年轻,容颜和体态都可以看得出来。树年轻,树干和枝叶也能看得出来。一个地方的年轻和古老,又从哪里能看出来呢?
在玉环市博物馆,玉环的古老密集于此。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十海”文化:海岛、海丝、海盐、海塘、海防、海错、海港、海潮、海俗、海疆。十个词里,“海错”让我兴趣最浓。“错”这个字总让我想起我的意大利翻译雪莲女士,我的长篇小说《藏珠记》被她译介到了意大利,她曾经在中国生活多年,中文水平很好,在翻译的过程中,我们有过很多交流。有一天,她提到了我小说里写到的“鎏金错银”,非常认真地问我错字在这里怎么解释。必须承认,如果不是为了跟她讨论,我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对汉字的使用就是沉浸在文化基因里的习惯,很少有理性的分析观照。雪莲女士的提问如同一种提醒,让我重新去认识和体会到了亲爱的母语是多么精彩深邃的世界。那天,我临时抱佛脚查了下辞典,然后现学现卖,说“错”在这里是指一种镶嵌工艺,其本义是用金涂饰,后来引申为近距离接触,比如错身、错肩、错车等等。然后又发展蔓延,逐步引申为错误。而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种含义,就是“杂”,即缤纷繁富之意。《琵琶行》里“嘈嘈切切错杂弹”,直接就把“错”和“杂”连在了一起。
“海错”的“错”,应该也是这个意思。这个词最早的出处见于《尚书·禹贡》的“海物惟错”,说的是海洋生物和海产品,后来渐渐涵盖甚或指代了博物、饮食、习俗、文献等综合性海洋文化体系。我曾读到过关于《海错图》的故事。作者聂璜生于清朝康熙年间,是大海的死忠粉,也是个民间画家,他沿海游历多年,多处调研考证,绘制了371种海洋生物,完成了四册本的《海错图》。此后很久这本书都不为人知,直到雍正四年被大太监苏培盛发现带回宫中,但据说雍正这个工作狂根本没时间看,乾隆即位后这本书才迎来了它的理想读者。我尤为好奇的是,聂璜考虑过读者吗?考虑过后世留名吗?在那个年代如此择一事终一生,且这事如此冷僻,我愿意想象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热爱。那就是他的初心。
——扯远了。
几日里,在玉环的所闻所见所言所感,俨然都被“海错”包裹着,就连一份菜单都流溢着海风海韵:藕配莲蓬莲子名为“银海生花”,白灼佛手名为“天涯海角”,霜降茶香肉名为“东海乌金”,大蒜炒海蜈蚣名为“海天一线”,煎肉丸名为“海上明月”,炒菜心名为“才情似海”,主食跳跳鱼姜汁捞面名为“海风拂面”……或近形,或有意,或谐音,都离不开海。
那天晚上,我和朋友们逛夜市的时候,还收获了一些特别的贴纸,我想,这样的贴纸也只有在玉环能见:一张是清蒸翘嘴鱼,一张是椒盐拉嘘虾,一张是白灼虾蛄,一张是鳗鱼烧年糕。还有两包贴纸上的图案全是文旦:一枚鲜黄的椭圆,头顶是一片细长的绿叶,大大小小,可可爱爱。当然得是文旦,必然会有文旦,对此我一点儿都不奇怪。我第一次听说玉环,就是因为文旦。记得那次是在和玉环同属于台州的临海,我见识到了此前从未吃过的柚子,听到我赞叹这柚子好吃,临海的朋友当即纠正说,这不是柚子,是玉环文旦。后来我上网查资料确认了一下,文旦其实也是柚子,但也确实不是一般的柚子,而是“中华第一柚”。能当第一自有它的道理:果肉异常密实,汁液异常甜美且几乎无渣,甜酸比例协调,口感清爽不腻,就连它的果皮也格外漂亮。因为品质极佳不可浪费,玉环人还物尽其用地开发出了文旦汁、文旦酥和文旦香薰等。所以,在命名上等同于一般柚子,属实是有些委屈它了。它有资格骄傲地单开一桌,叫文旦。
漫步在鸡山岛上,街巷里的墙绘让我不时驻足。画得好,配的文字也好。
“做个与食俱进的好青年。”
“不要垂头丧气了,显矮。”
“放弃不难,但坚持一定很酷。”
……
在大海边的咖啡店,我面朝大海,慢慢喝着热咖啡,小口啜饮着这美味。落地窗宛若相框,取景了一部分海面。虽然只能取景一部分,却让人可以畅想更大的大海和更远的远方。
对了,在漩门湾湿地公园,我们还邂逅了很多花。有开得正好的荷花,还有大片的郁金香,紫色的马鞭草也正如梦似幻,此景名为“海上花田”。萱草花的花海里还有一架白色秋千,大家瞬间都返回了童年,轮流坐着秋千拍照,久久不愿意离开。
这些信息发散的,都是年轻的玉环。
作家苏沧桑是玉环人,在楚门镇她的娘家小院里,我的手机一直在拍啊拍,拍树,拍花,还拍了一张她家客厅里放着的“飞人牌”缝纫机的特写。沧桑的母亲手很巧,很会做衣服。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奶奶,她也很会做衣服。我家也曾有一台缝纫机,是“蝴蝶牌”。
沧桑有一个留言本,在留言本上写句话是她给的作业,必须做。我写的是:“纸上沧桑写尽,恒持皎洁初心。”沧桑古老,初心年轻。未经世事时的初心是自然是天然,若历经世事后仍有初心,那这初心便坚若磐石纯如白玉,不是吗?
同行的朋友都是文学中人,一路闲话,免不了聊到写作。说到出书,说到文体,我就想起了玉环市博物馆的一段解说词,不知是何人所写,有着朴素真挚的感情:“东海是博大而宽厚的母亲。近海虽无蔚蓝色的盛装,却是一片富饶之海。千百年来,人类依赖和敬畏东海,渔民开渔,海员远航,都要虔诚地祭祀海洋,祈求鱼虾满舱,家人安康……”还有这几句:“种稻人,有稻田。晒盐人,有盐田。对讨海人而言,大海也是一亩浩瀚的田。”——“讨海人”“一亩浩瀚的田”,这种有着浩荡诗意的词多么鲜活生动。
忽然想,博物馆的收藏,海错,文旦,鸡山岛的咖啡和墙绘,漩门湾的海上花田,所有这些都是玉环的诗篇。玉环,她真像是一本诗集,且是正在生长的诗集,有古诗、有新诗、有长诗、有短诗、有叙事诗、有散文诗。走过岁月的字里行间后,这所有的诗篇就构成了玉环的史诗长卷。而此书共同的作者,当然就是古往今来那些充满了过日子的心劲儿的无数玉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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