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明确，注意安全，出发！”

一声令下，身着红色队服的队员们迅捷散开，投入当天的演练。

训练塔上，身影沿绳索从高处平稳速降；基地水塘中，皮划艇激起阵阵浪花，精准模拟着水上救援……队员中有男有女，青壮年混杂，行动间却步调协同，宛如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近日，飞马救援队在黄岩茅畲的应急救援基地开展日常演练。每个月，他们都会这样集结一次。

从最初五六十人，发展到如今的四百余人，飞马救援队已走过八年。一路风雨兼程，这支因共同志趣而生的队伍，如今以专业化和规模化为人所知，而他们的救援足迹，也早遍布台州及周边地区。

源起

山地救援是飞马的强项，也是他们最早的搜救行动。如今，飞马的山地搜救声名在外，不止于黄岩，各地在大山中遇到棘手的应急难题，常会邀请他们支援。

而这份经验的积累，要追溯到救援队成立之前。

飞马救援队的创办人牟富彪，从2010年起便酷爱越野车运动，常与朋友驱车前往黄岩西部的大寺基、天台华顶等地。自驾、比赛，野外经历多了，户外的装备也日益齐全。应对山野中的恶劣地形和极端天气，他们渐渐有了经验。每逢雨雪天气，山中有车辆被困，牟富彪他们携带的拖车绳、防滑链、绞盘等工具便派上了用场。一次次进山，也顺道救下不少人。

原本追求的，是户外奔驰、征服旷野的自由。但几年下来，帮的人多了，牟富彪却品尝到一种别样的快乐：“你帮了人家，对方真心向你道谢时，那种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

于是，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把救人这件事，做得更正规些。身边的朋友有车、有设备，也都常年在户外活动，干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他将想法一说，朋友们纷纷响应。2018年，在台州市及黄岩区应急局的指导下，牟富彪牵头正式成立了台州市飞马应急救援队，并建成了应急救援基地。

然而，从越野爱好者到救援队员，心理上真正的身份转变，还要从次年的“利奇马”台风说起。在临海的滔滔洪水中，不少队员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冲入激流，抢险救灾、运送物资。冲锋艇没油了，摩托艇撞坏了，车子抛锚了，部分队友受伤了……大家互相打气，从黑夜奋战到天明。

“那一夜，我们救了许多市民，所有参与的队员都真切感受到了生命的可贵和救援的价值。”牟富彪说，“那天之后，我知道，飞马救援队这支队伍，人心稳了。”

转变

但做救援，光有心还不够，更要“有力”。

牟富彪坦言，一开始想得太简单。真正深入这一行，才发现需要应对的状况五花八门，远比早年山中顺手救人要复杂得多。

飞马成立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搜救，在黄岩上垟。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太太，跟着儿子从集市回家，在临近村口时走失了。救援队接到求助后迅速赶到现场，却像大海捞针般在山中搜寻了整整三天，依然没有发现老人的踪迹。

“我们拿着话筒漫山遍野地喊，夜里打着手电筒分区域摸排，可就是没有任何回应。”牟富彪回忆说。

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村口的树枝上，还挂着老人原本拎着的馒头。众人沉默不语，不知如何开口与老太太的儿子去说。

这次救援，成了飞马的一个转折点。团队事后反思，那次搜寻吃了经验不足的亏，被现场固化的信息误导了方向，错失了最佳搜救时机。同时，牟富彪开始正视队员们技能储备不够全面、设备不够专业的问题。

此后，他将软硬件升级视为重中之重。他以身作则，成了“考证狂魔”，隔三岔五便自费去各地参加培训，绳索、潜水、无人机、红十字救护讲师、冲锋舟等技能资格被他一一拿下。队员们也各有分工，不惜花费时间、金钱和精力，苦练“十八般武艺”。为了救人，他们都愿“上天入地”。

队伍不断更新专业无人机、声呐装置等新设备，就连队服都改了好几款，“以前不懂，用的普通材质，后来才知道要综合考虑保暖、耐磨、隔热等各种因素”。

采访中，牟富彪聊起前年的一次救援。又是在黄岩西部，屿头乡一位80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走失。这一次，救援队出动了新配置的热成像无人机。有了科技的精准辅助，第二天晚上，团队便在一处二三十米深的斜坡坑里，成功找到了老人。

如今的飞马，已在应急救援专业化的道路上愈行愈远。救援场景，也从最初的山地，拓展到水域、高空等更广阔的领域。

“风风雨雨，都是靠着大家的一腔热血走过来的。血还热，就继续往前走。”牟富彪说。

延续

有人说，团队大了，管理上总要费心思，但牟富彪从未在团队人际关系上操过心。队员们大多性格朴实，甚至被旁人评价为“过于沉闷”。问起救人的事，他们都不愿多提，只觉得作为救援队，这是理所应当。提了，反倒像是邀功。平日里，也大多默默训练、搜救，不爱张扬、不愿来事。

做救援队，一有求助就得出动。2024年大年初七，还有人在基地水塘边落水，被正在过节的队员们“顺手”捞了上来。早年驱车山野的快意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

副队长刘长清和管理后勤的牟礼胜，这些年始终默默陪着牟富彪。牟富彪和刘长清出外勤多，牟礼胜则将后方事务料理得井然有序。张荷斌负责管理绳索等设备，队里人员多、设备杂，发放、回收，他都做得极为细致周到。柯贵昇，一位原本没什么运动基础的企业家，入队较晚，为了练好绳索技术，连续7天日夜训练，练到手皮磨破，连筷子都拿不稳。理事邬茂森年岁大了，出外勤少了，便一直在资金上支持团队。

飞马还有一支特殊的稀有血型救援分队，通过队员间的互助，形成了一套长效供血机制。此前，一名2岁男孩在上海急需罕见的RHO血型，这支分队便迅速组队前往献血，完成了跨省生命接力。

在牟富彪眼中，他的队员们是一群“最可爱的人”。大家聚在一起，只为挽救生命，目标一致，心思单纯，没有杂念。

但他这个队长，也有自己要操心的事。

不少初始队员如今年纪渐长。1972年出生的他，也已五十有四。飞马再往后走，“老家伙”们，体力能否跟得上，能否继续承担高强度的救援任务，是他近年来的隐忧。救援队的路要继续走下去，除了热情之外，还有什么可以留住年轻队员，能否建立更加科学、合理的传承机制，这些，都是他近年冥思苦想的事情。

飞马每年的运营费用约30万元，大多由他和几位企业家队员筹措。但仅靠自发捐款和政府每年有限的补助，终非长久之计。队伍当前的运转，全靠队员们无偿奉献，没有全职岗位，从长远看，也是个问题。

“其实，台州所有的救援队，如今都面临同样的困境。”牟富彪告诉记者，“这件事，不能指望有人发善心，也不能完全指望政府，最终只能靠自己来解决。”

为此，他尝试对接企业开展安全与救援培训，将基地充分利用起来，进行更多商业化运营，为这项关乎性命的公益事业自我“造血”。

飞马因一群人的一腔热血而生，如何不让这腔热血冷却，牟富彪觉得，这是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