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曾有自闭症和厌学情绪的小学生一个是走上工作岗位不久的90后教师

　　李婷婷曾多次想象，她渴望拥有的生活环境——

　　那是一片与海相连的地方，海里有海星和美人鱼，岸上有宽阔的马路、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医院、商场、广场，再远处，是各种各样的果树，住着白雪公主和小矮人。

　　但现实是，她生活在一个孤独的家庭，爸爸早逝，妈妈残障。

　　所以，那个场景，她只能在沙盘上摆出来。沙盘设在学校心理咨询室，李婷婷每次去，都会花些时间，认认真真地清理，然后把喜欢的东西摆得满满的。

　　负责心理教育的何老师说，一米见方的沙盘，无意间透露出小女孩的心理变化。“三年前，她有自闭症，有厌学情绪，如今，在班主任杨婷的帮助下，逐渐恢复自信。”

　　李婷婷的生活，如同终于被阳光刺穿的雾霾天，越来越晴朗。

　　各种方式的逃学

　　杨婷

　　2012年，我正式走上工作岗位，成为前所中心校一名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最初在学生名册上看到李婷婷，我没有太留意。

　　她家的情况，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婷婷读完幼儿园，爸爸就遭遇车祸去世了。妈妈自小患有小儿麻痹症，手脚残疾，口齿不清，很难与人正常交流，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婷婷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去世了，亲戚除了一个表舅，几乎没有其他人。他们家的收入靠低保。

　　李婷婷

　　每天早上，我6点多钟起床，吃完饭，一个人走路上学。我们家离学校不远，走路5分钟左右就能到了。

　　我都是单独行动的，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周末，我会和同村的孩子一起去附近的公园玩。

　　嗯……你说班上的同学？他们如果想来我家玩，自己会来的。

　　但是，我妈妈说话，别人听不懂，只有我能听得懂。她得过小儿麻痹症，说话不清楚，甚至有些话，我也听不懂。

　　我爸爸是黑龙江人，来台州打工，跟妈妈认识结婚的，但爸爸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只会说一些简单的台州话，有些不会说的，就用普通话跟妈妈交流。

　　但其实，我很少跟妈妈交流。每天放学回家，我就吃饭做作业，做完就差不多该睡觉了。平时，除了问我作业有没有做好、想吃什么，妈妈也很少问我事情。

　　杨婷

　　这样的家庭环境，让婷婷变得敏感、自闭、内向。但她一年级刚入学时，是个爱叽叽喳喳跟我说自己能干的女孩，给我的印象是这个小女孩开朗、话挺多，成绩平平。

　　到了一年级下册，渐渐地，我发现婷婷变得不爱说话，不再围着我说说笑笑，还经常作业不完成，撒谎说是忘在家里或者是丢了。

　　再后来，她开始装病，总说自己呕吐、头晕，好像感冒了。

　　我以为她真的生病了，很着急。她舅舅带她去医院看，看了几回，没看出什么情况。

　　最严重的一次，她赖在家里不肯来上学了。

　　婷婷的妈妈走路不是很方便，但还是一瘸一拐地来到学校，让我和数学老师去叫她上学。

　　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有些担心、着急，又紧张、害怕、生气。

　　那是我第一次去婷婷家。两层高的老房子，没什么摆设，一楼还不算太乱，厨房加吃饭间，挺宽敞的，但走进房间，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墙、床、衣柜，都是乱糟糟的，卫生间半开着，很脏，我都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婷婷就钻在被窝里，埋着头。我叫她起来，穿好衣服，带到学校，也没有过多的批评，就告诉她以后要来上学，赖在家里学不到知识。

　　当然，我也问她了，为什么要这样？婷婷说，因为班里有同学说她脏说她臭，所以不愿意来。

　　李婷婷

　　被同学嘲笑，这是我最不开心的事情。

　　同学们都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妈妈手脚残疾，有时候拎重的东西都拎不动，需要我帮忙。她说话也不清楚，有时要依靠手势跟我沟通。但妈妈对我还是很好的，我早饭想吃什么，她都会去给我买。

　　在家里，我也会跟妈妈生气，有时候是因为我做作业累了，想休息，妈妈会催着我继续做，有时候是因为我不喜欢吃家里的菜，要钱买吃的，妈妈不让吃。

　　但同学们会说我，我就讨厌读书。下课后，我就喜欢一个人呆着，不跟同学玩。

　　杨婷

　　这时，我才明白，是因为婷婷内心的敏感和自卑。她不喜欢残疾的妈妈，不喜欢这个家，她有偷懒的想法，来学校看其他同学快快乐乐的样子，还不如窝在家里看电视舒服。

　　但我还是侥幸地认为，一次逃学经历，能让她吸取教训。

　　可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之后，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上演。每一次，都是她的妈妈心急如焚地赶来学校，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咿咿呀呀的话，手大幅度地比划着，让我们知道，婷婷又不来上学了。

　　我跟数学老师两个人轮流，去她家里叫她读书。最夸张的一次，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们就站在她楼下喊：婷婷，快去上学了。喊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下楼。

　　那时的婷婷，时常让我感到快要无计可施，再这样下去，她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拿了“学习积极分子”

　　杨婷

　　我向学校负责心理教育的何老师求助。何老师告诉我，婷婷这样的特殊问题学生，与家庭成长环境关系很大。给她一个温暖的环境，让她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比其他来得重要。

　　于是，在又一次去她家时，我很突然地冒出想法：这样下去不行，我还是把她带回家住一段时间，改变改变她的生活、学习习惯。

　　我联系了婷婷的舅舅，跟他说了想法。舅舅不停地道谢。

　　当天下午，婷婷妈妈来到学校，提着一小袋衣服，还攥着一把钱，要塞给我。

　　这钱，我自然要不得。

　　我把想法跟父母也交流了一下。父母很支持，特别是我妈妈，她很喜欢小孩子，满口答应下来，还专门给婷婷整理出一个单独的房间，买来新被子、台灯、书桌等。

　　就这样，我把婷婷带回家住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我愈发感觉到这个女孩需要关怀。她是这么又瘦又小，脏兮兮的，让本来就黑的皮肤看上去更黑。她笨拙地洗着脸，我就帮她洗头洗澡，用浴球不停地搓洗，想把她身体清洗干净。

　　很奇怪，在我家那几天，她表现还可以，按时完成作业，乖巧听话。

　　升入二年级后，我就时不时地带婷婷回家，给她洗头洗澡，带她去剪头发，让妈妈烧好吃的，给她买新衣服。

　　每天，婷婷的作业保质保量完成，上课也很认真听讲。她的成绩一点一点进步，习惯也越来越好。

　　李婷婷

　　杨老师经常带我回家住几天，教我很多事情。我以前不喜欢读书，上课也不认真听讲。但现在，我的成绩还可以，能考90多分。我喜欢体育课，虽然没什么擅长的项目，但就是喜欢。

　　杨婷

　　是的，这几年，婷婷变化确实挺大的。以前，她的成绩只排在中等偏下，现在能排到中等偏上，而且很稳定，有一年还获得了“学习积极分子”称号。

　　她是个内向的孩子，上课不经常举手。我希望她变得自信，只要她举手，我就让她回答问题，锻炼她。婷婷喜欢看书，强项是作文，我就经常把她的作文当范文在班级里朗读，婷婷就会觉得很自豪。

　　我记得有一回，写放风筝的作文，班上只有一只风筝，我就和其他学生商量，把放风筝的机会让给婷婷，让她放着风筝，同学们追着跑。那天，婷婷玩得特别开心，作文写得也特别好。

　　婷婷是我的第一届学生。我关心她，我身边的朋友、同事也都关心她。

　　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偶尔还会有厌学的情绪出现，也会撒些小谎。

　　上学期，有一段时间她回自己家住，又不想上课，跑回家，谎称自己生病了。可是我带她去医院检查，没查出病因。我很生气，把婷婷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婷婷眼泪直流，我看着又觉得心疼，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严厉了。

　　事实上，婷婷是个聪明的孩子，字写得也很漂亮，每次写完作业，她会主动要求我打个五角星，这样积极向上的表现，挺让我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