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王莉菊的生命里发生了两件事，足以改变她整个人生：一件是成为母亲，完成了一个女人身份的转换；另一件是丈夫高位截瘫，使她之后的人生一路与艰难相伴。

　　至今已15个年头了。38岁的王莉菊身材娇小，脸颊瘦削，眼神坚定，看上去很年轻，身上穿的蓬蓬裙是几年前的款式。如果不是为了照顾长年卧床的丈夫，她可能还经营着自己的服装铺。

　　“如果要放弃，当初就不会把孩子生下来”

　　王莉菊夫家是一间两层楼的小矮房，王莉菊和丈夫王强住在二楼朝南带阳台的房间。楼层不高，两米左右。

　　以前，阳台不设栏杆，外延零星摆着一排盆栽。青年时的王强常常从二楼直接跳至一楼地面，这几乎成了他锻炼的一种方式。

　　王莉菊至今都想不通，那一天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平时偶尔也这么高跳下去的，都没出过事。”时间过了这么久，她和丈夫都不愿再去撕开过往的疮疤，悔恨里也只剩下她自认为合理的猜测，“可能是被哪个花盆绊到脚，失去重心摔下去。”

　　那是他们领结婚证后的第二年。“酒席还没办。”躺在病床上，王强没有回应这个问题，眼睛从电视屏幕转向天花板，十几秒的沉默。王莉菊笑着说这话，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地面，难以掩饰心头的无奈。

　　17年前，20岁出头的王莉菊在临海市上盘镇开了一家服装店。当时，王强刚从临海市委党校毕业，担任上盘镇市头村的团支部书记。两人经朋友介绍认识相爱。

　　“1995年高中毕业，村委会推荐我到党校读书，1996年被党校吸纳为预备党员，两年后党校毕业，回来就当了村干部。”原本摆在王强面前的道路或许畅通无阻，但这一切都在1999年戛然而止。

　　王莉菊当时怀孕7个月，丈夫高位截瘫的事实一度让她近乎崩溃，但所有的情绪都不能在丈夫面前表露，“他肯定比我更难受，我得在精神上支持他。”

　　“当初你家人是什么态度？有让你放弃吗？”

　　“没有！完全没有！要不然也不会同意我把孩子生下来。”

　　婆婆负责照顾丈夫，母亲照顾王莉菊和刚出生的孩子，一个小房间里，三代人各自承受着外人难以想象的辛酸。

　　“只要他一个电话，我就得马上回去”

　　王强如今的生活已经离不开王莉菊，相比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他双手双脚萎缩，略显颓态。

　　这些年，逛街、看戏、买菜，甚至回娘家，对王莉菊来说，都是奢侈的事。出一趟门，得以分钟计算，“只要他一个电话，不管在哪里，我就得马上回去。”全身胸部以下瘫痪，大小便不能自控，王莉菊每次出门，都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生怕漏接了王强的电话。

　　夜间更辛苦。“有时一晚上起夜两三次，多的时候要四五次。”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张，这几年，王莉菊的心脏越来越不好，但她总说“没事没事”。事实上，她根本不给自己时间去看医生。

　　曾有一年，由于长期卧床，王强臀部生满了褥疮，痛得夜间无法睡觉。王莉菊听说附近山上有种草药可以治疗褥疮，就不顾一切上山去采草药。半个小时来回，每次上山根本采不到多少，但就是这样，终于治好了丈夫的褥疮。

　　四五年前，王强的父母还跟他们住在一起。人手多，就能多分担王莉菊的一部分负担。王强的母亲每天踩三轮车，给镇上的居民送煤气罐，贴补家用。花甲之年的老人家每月省下1000元，给毫无收入的小两口缓解经济压力。

　　那段时间，王莉菊也有零散的时间，在家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赚些生计，“辛苦倒没什么，只要他能振作一点。”

　　最怕的是王强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至今，他还会偶尔流露出悔恨之意。“怎么可能想得通，每天躺在这里，一点用没有。”王莉菊最气不过的就是王强说丧气话，她一直觉得，如果王强能再振作一些，会好得更快。

　　“以前，他两只手根本没法用力，现在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也能够着床头柜上的手机，给我打电话。”王莉菊“责备”王强太懒，不够上进，“只要他想做的事情，肯定能做到，他就是不愿意去做。”

　　王强心里有怨气，更多的是悔意，“跟我同龄的人，不是当官就是赚大钱了，就我躺在这，没孝敬过二老，也给不了老婆和孩子幸福的生活……”

　　“要不是我老婆，我怎么可能还有今天”

　　5月8日，记者来到王莉菊家。

　　卧病在床的王强正在看NBA球赛。聊起几天前火箭队对开拓者队的那场比赛，火箭在最后0.9秒遭三分绝杀，以1分之差反败给开拓者，止步今年季后赛的场景，王强跟其他球迷一样，记忆深刻。

　　但这种深刻比起他自身的经历，似乎又少了许多分量，因此，当他描述比赛结果时，像是看穿了人世间的一切意外，语气里不带丝毫情绪。

　　“你年轻时是不是也爱打篮球？”

　　“偶尔吧。”王强答。王莉菊似乎不了解学生时代的王强，说不上来他是不是喜欢篮球。作为夫妻，他们对彼此过去的了解，从意外发生的那一天，瞬间冻结了。

　　“平时，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看电视，也没什么话聊。”王强躺在床上，王莉菊就搬条凳子，坐他床脚边，一边给他的脚按摩，一边看王强爱看的电视。

　　没话聊的背后，是不敢聊。除了“你想吃什么”、“你需要什么”、“哪里不舒服吗”，王莉菊不知道还能聊什么，她不愿意去触碰王强内心深处的伤痛。“有时他不顺心，就对我发脾气，不过这种不愉快很快就会过去。”

　　吃饭时间是一天中最和睦的。王莉菊在一楼做好饭菜，端到二楼，将饭桌摆在王强的床边，“一起吃，我把饭菜拨到勺子里，他自己吃。”

　　王强看的电视，多半是时政新闻、体育新闻。他关注着身边发生的一切，村里谁当选新一届村支书，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哪个同学近期升职了……王强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些消息多半是要好的朋友捎来的。王莉菊常常拿王强没办法，就求助王强的好朋友，让他们出面相劝。“她老是告我状。”王强嘴上埋怨，心里都是感激，“要不是我老婆，我怎么可能还有今天。”

　　15年5475天不离不弃的坚持，未来不知道还将面临怎样的困境。临走时，记者见她的眼神，跟我们刚见面时一样的清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