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俏超

　　象山叫布袋戏，北京叫扁担戏，台州人更习惯叫它木偶戏。

　　一个人，一根扁担，两箱行头，就地搭台，扁担一撑，就是一个小戏台。一个角色，刀枪棍棒舞水袖，一手五指全搞定……

　　在金板山村，大家都知道木偶戏是个宝贝，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大家都只管说道，没人再拿它当门手艺来学。

　　在村里打听谁还能做木偶戏，是非常容易的事儿。“去沙柳街道靠马路的农机站，找刘正东，他家还有木偶戏！”

　　“你们来一次看一次，一走也就没人看了，有什么用。”刘正东听说我们来又是要见识木偶戏的，嘴里嘀咕着，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和无奈。

　　但他还是转身上楼取来了做木偶戏的行头，各类人物木偶、刀枪剑戟、戏台、戏箱，还有乐器板胡、主胡、鼓板、锣钹、喇叭等，摆了一地。

　　他在向我们展示所有与木偶戏有关的过往。

　　“这许多是早几年为了木偶戏申遗重新做的。”刘正东从里边挑出3个木偶让我们瞧：“这3个是早年留下来的，跟新做的看起来差不多，其实不一样。”

　　他说的不一样，是指这些老木偶曾经陪伴过他的岁月。

　　“我打13岁起学木偶戏，学指法，学唱功，样样不离这些木偶。它们跟了我一辈子，已经有感情了。”刘正东今年78岁，这些木偶仿佛有一种力量，能轻易打开他的心门。

　　“要不，我给你们现场表演一段吧！”刘老突然这么说，让我们感到惊讶。因为镇上带路的人早给我们打过预防针：“刘正东有脾气，很少愿意再给人表演木偶戏了。”

　　木偶戏的青春

　　“锵、锵、锵”，说话间，刘老已经摆好架子，用双脚调试起调子。

　　表演金板山木偶戏不容易，对表演者的协调能力要求极高。双手负责控制木偶表演，双脚打击乐器，嘴巴还要唱戏文，边演边唱，边讲边打，一个人表演多种角色、动作、唱腔。当年，刘正东学了4年。

　　“咿——呀呀——”刘正东钻进现搭的木偶戏台子里，双脚敲打着乐器，手指上套着的两个木偶人随着节拍开始扭打起来。突然，他一吼嗓子，开唱了。

　　他唱的是杨宗保攻打穆柯寨的戏文，这戏文我们自然听不懂，但颇具年代感的旋律，直接把我们的思绪送回到刘正东刚“出道”那会儿。

　　这段是刘正东后来告诉我们的。木偶戏学成那年，他17岁，木偶戏的学成代表着刘家又多了个能养家的人。但独自出门去讨生活，刘正东还是第一次，肩上一条扁担，两头挑着木偶戏行头，就这样出发了。

　　从陌生到熟悉，刘正东用了3个月时间。

　　出门做戏，刘正东他们往往要到比隔壁村更远的地方，宁海、象山、新昌、福建，一路走过去，唱过去。刘老说，有点像巡回演出，只是一演至少得演上个把月才能回家，有时候甚至要演3个多月。

　　好在，演出的过程并未让刘正东感到苦闷。那个年代，没有电视也没有电影，村里要是请了人来做戏，手头就是有再忙的活都会搁下，现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成的热闹，直接转换成人们对木偶戏的喜爱。

　　这对于17岁少年刘正东来说，更是莫大的鼓舞。从此，刘正东再没有离开过木偶戏。

　　戏还活着

　　在过去，大家看罢一场木偶戏就像过了回瘾，然后心满意足地散去。而如今，听音乐、看电影都已不再奢侈，木偶戏渐渐沉寂，终究逃不过衰落的命运。

　　刘正东一小段表演完毕，见我们扛着摄像机，于是提议去找他师父周行宗。“他今年86岁了，留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拍出来一定好看，以前电视台来都找他拍。”

　　周老的精气神确实好，见我们是为金板山木偶戏而来，一定要表演一段。由于上了年纪，牙齿大多脱落，周老的戏文咬字和手指灵活度都显得拮据，但他专注的神情足以让旁人相信，木偶戏是他的一生。

　　至少，在周行宗的脑子里，木偶戏仍是灵活自如的。

　　“木偶戏也叫扁担戏，扁担挑着行头嘛！我是16岁跟堂叔学的木偶戏，那时候整个家族都会，18岁出去赚钱。换着地方做，有些村子小队多，连着做10个晚上也有。一场戏做4个钟头，几个人一起，每个人能赚10块钱，最开始做的时候给一斗米也行。现在涨到200块一场了，不过也没人做了。”周老讲得很慢，对木偶戏的事情却一点也不含糊。当年，金板山木偶剧团就是他创办的。

　　周行宗和刘正东师徒都是把戏文吃进肚子里的人。“唱一个月不会重，家里戏文脚本有30多本，照着古书唱，就算只有个故事，也能唱出戏来。”

　　在周行宗心里，木偶戏是可以起死回生的。“我好久没做戏了，不过真要做，要不了两三天，戏就能活回来。”但现实是，他、刘正东和木偶戏都一起在慢慢变老，密密麻麻围了1000多人看木偶戏的场景，已经成为传说。

　　无力的希望

　　25年前，刘正东的儿子开了家农机店，周行宗的孩子也都寻了其他出路，没再入木偶戏这一行。周行宗说，家族世代都学木偶戏，真不愿意在自己这代给断了。

　　对于金板山木偶戏的未来，两位老人保持着一丝无力的希望。

　　他们把这丝希望，寄托在喜欢木偶戏的年轻人身上。“要是真有喜欢木偶戏的年轻人来学就好了，快的2个月就能学会，慢的4个月也能学成。我们很乐意教。”说这话时，刘正东的声音里明显含着激动，周行宗眼里也闪着亮光。

　　但他们明白，木偶戏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他们的木偶戏生涯也已经结束。

　　2007年，他们见到来做申遗调查的工作人员，还曾燃起木偶戏能重新流行的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你们都只是来了，看了，又走了。没有传人，对木偶戏的继承毫无帮助。”

　　我们都没再说话。刘正东犹豫了一下，只再嘱咐了一句：“你们就多宣传宣传，让木偶戏能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