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百年前,祖先“避难而来”,而后繁衍于此,直至后代将这里视为故乡。
离天更近,让这里的原野丰茂,但也让他们离外面更远。
上百年的静谧冷冽之后,他们试图用行走,不断挣脱束缚。
惊醒
在安岭的中心街上走时,已是晚上。安岭四家超市都集中在这里,这个点了,街口超市的柜台上,电视机都在响着新闻联播的结束曲。
街上,人已经不多。沿街店铺的老板们,似乎都有了收摊关门的准备,做着最后的收拾。
有个孩子一直跟着我们走到街口。或许生怕孩子跟丢,他的妈妈也一直跟在身后。
她是个年轻妈妈,广西人,曾经也是四处谋生,认识老公嫁到这里之后,认真过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
“你不想再出去?”
虽然,她一直夸赞安岭的好,但语气里,分明还是有些对都市的向往。
“安岭白天还好,就是晚上太安静了。”
7个小时后,我们被一头猪的惨叫声惊醒。
声音离得很近,很明显,就在我们住的楼下。凌晨3点,这声音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渐渐地,叫声弱了,直到再也没有了声息。之后,又响起一样的声音。第二头。
最后,是刀割肉,麻利的声音,肯定是一把锋利的刀。这意味着民宿老板今晚的工作,进入了最后收尾的阶段。
他的肩膀瘦削,身材并不厚实,听动刀的声音,他或许是个熟练的老手。
这里是全乡唯一的民宿。两幢排屋,房间很多,每晚15元,只是不常有客人。
因此,相较于顾虑住客的感受,他似乎更在意一早的市集。我们4个人,一晚的住宿,显然不是他们最为看重的买卖。
第二天,民宿的门口,老板很直率地表达了这样的观点。他甚至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们一下子来了4个人,很可能是今年最多的一次”。他的民宿,已经好久没来过这么多人。因此,靠住宿赚钱,他一直不抱任何期望。
“安岭太远了。”他说。似乎生活上大部分的曲折,村民们都可以将原因归咎于偏僻的地理位置。
作为“台州的西藏”,永安溪的源头,一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还是会让人觉得安岭与外面的沟通并不容易。虽然沿路的山谷很空,像能承受歌声,但在经济利益面前,这些似乎都成了障碍。
而相较于住宿,卖猪的生意,地理上所带来的障碍似乎缓和了许多。
民宿老板当晚宰杀的两头猪,一早就上了肉摊,如果不出意外,当天就能卖完。
它一直是抢手货。对于食品安全敏感的人来说,家养、吃杂粮、口感好,这些朴素的特质,都足够消除他们对于路途的顾虑。
遗憾的是,安岭并没有足够多的猪,满足他们的需求。
当晚,歇斯底里的猪叫声,并没有引起附近住户的反感。在他们眼里,这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事实上,他们之中,都有凌晨杀猪的经验。在这个以农业、劳务输出为主的乡村,留守的人,并没有其他更好的谋生手段。
乡政府的资料上说,“安岭每年劳务输出都达到3000多人,而最近几年,甚至增加到6000多人,以从事皮鞋加工、油漆、卖烤番薯、开小吃店、开旅馆等行业为主”。
其中,形成力量的是一群皮鞋加工者,180家加工店,近2000人,集中在温岭横峰街道的一条街上。
我们住下的当晚,一位鞋厂老板也住了进来。
他刚从温岭回来。老家装修,他必须不时回来看着。他说,自己是个恋家的人,哪天赚够钱,就回家养老。
边界
安岭老人协会的会长吕新明建议我们,不要去麻山村,“不然一天来回很赶。”
单从去的方式,它足够独特:如果爬山,要4个小时;如果开车,则要绕道永嘉、缙云,要3个小时。
很具边界特色。它和陈坑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都隐匿在安岭的末端。
最后因为时间的因素,我们还是往西。去陈坑村,45分钟的车程。
这是在造了新路的情况下。2006年,乡政府-永坑-石舍-雅楼-陈坑近15公里的通村机耕路改造完成,陈坑村是最后一站。再往南,是温州永嘉;再往西,就到了丽水缙云。
路上人越来越少,很少会有当地人,在路上逗留。但这里仍有漫山遍野的树林,它们郁郁葱葱的叶子,像保存着阳光。在这里,每一棵树都有名有姓,似乎都重要。
金坑里的水,一丝不苟地从卵石上滑向安岭,再去永安溪。我们上山的方向与它刚好相反。
这条路,并没有固定的班车,来回始终还是不便,特别在乡里上学的孩子,依然需要大人接送。
反倒是为上山叫卖蔬菜的老太太提供了更大的便利。老太太的叫喊从扩音器里传过来,整个村都能听到。
毕竟是个小村,聚居的程度高,因此老太太也不必拐到山的深处,或是扯着喉咙喊,自然会有一些人从门里探出来。
老太太上来一次,也只能赚些零花钱,村里留守的人太少,而且留守的老人,也会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些自家备用的蔬菜,因此每次也卖不了多少。
有出路的人,多半还是选择往南,或者往西。这是改变命运的重要方式。
留在村里的人,还有100多,大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没有体力和智力再为生活做些改变,最大的心愿是和邻居多晒几年太阳。
几百年前,这个叶氏村子的祖先迁移此处,“传说是避难而来”,而后繁衍于此,直至后代将这里视为故乡。
谁能不承认,这是深山的力量。只是,在今天,这种力量成了很多人的负担。他们试图用行走,不断挣脱束缚。
53岁的叶云祥曾经也出去过,他在温州推着小车,卖过一段时间的红薯,虽然经常被城管赶,但勉强还能糊口。
但现在他只能守在家里。前些年父亲从山路上摔下来,身体有些偏瘫。他的家,在半山,走上走下的过程,有些泥路,并不好走。
在陈坑村,这很正常。这里少见平原,房子多数靠在半山。
父亲生了病,叶云祥不得不赶回来。按照父亲目前的病情,他自己猜想,可能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但守着庄稼、茶地的人,也有不容易的时候。
2007年,陈坑村曾经因为野猪成患,甚至喊出“消除野猪危害成为压倒一切的事情”。
而在这场消除野猪危害的战役中,村民们似乎“屡战屡败”。后来,他们甚至召开3次村民代表大会,决定全村搬迁。
事后,有媒体介入,专业的狩猎队参与,最后总算有些成效。
当然,野猪之患并不是长期的困难。对于留守的人来说,最大的苦闷是茶叶卖不起价格。
这是陈坑村村民最大的收入,好的年收入能过万。
按照地理位置,海拔600多米的陈坑村,空气湿润,日夜温差大,无环境污染,很贴合现在茶叶的卖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
有人点拨过,“卖炒熟的茶”。
缙云人卖炒茶机的广告,其实很早就贴到村里。现在,维系两边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只剩下茶叶和茭白。每年的开春和初秋,缙云人都会出现,与村里人讨价还价,之后迅速离开。
余下的细节,有时还要在电话里沟通。但双方,并不需要担心通话过长。陈坑村的信号发射塔由缙云建造。因此,双方的通话不需要另交漫游费。
虽然联系仍然频繁,但两地通婚已经很稀罕,“年轻人外出,都在外面找了”。
茶农
叶康发给我们倒了杯绿茶,这是他自家炒的茶。绿茶的清香中,还有一股奇特的花香。
叶康发年过四十,大多数时间他都不在山里。
“我们也是在外面打工的,农忙和村里选举时就回来一下。”叶康发说,全村人如果都在的话,陈坑村应该有400多人。
身为仙居人,但他们去仙居县城,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乘更久的车,去更远的地方打工,如温岭、路桥,如温州、丽水。在他们还没出去打工时,大家的主业都是种茶。
叶康发告诉我们,陈坑村海拔高、空气好,有充足的水、光照和湿度,“非常适合种茶”。这里主要种植本土的高山茶,另外也帮茶商们种植“龙井”以及其它品种的茶。每年都有温州、杭州的茶商来这里采购,收入还算可以。最多的年收入能过万,但即使这样,种茶也无法成为养家糊口的主业。“人工费、成本费都在涨,我们的茶品种不算高档,没法赚大钱。高山种植水稻什么的,还容易被野猪破坏了。”
他们的子女都没选择茶园生活。叶康发的儿子现在温州理发店打工,一来吃不了种茶的苦,二来不想忍受山里的寂寞。而他们这批父辈,也已是“业余茶农”。
在房子里聊天时,我们提起要去叶康发的茶田看一下。
穿过屋门口的小溪,途径一两处稻草房,就是连续的上坡路。沿着坡路两边都是面积不大的梯田,我们以为插着的植物是水稻,叶康发纠正“那是茭白”。半山腰回过头看村子,在水田之后,是面积不大依山而建的旧屋,太阳当头照下,说不出的舒服。继续走,又是二十几分钟没有石阶的上坡路,气喘之中看到了3个种满绿茶的山包。
“这一个,还有那边那座,都是我家的茶田。”叶康发毫不气喘地走在自家茶田中,指着其他两个山头说。
记者目测了一下,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至少也需走20多分钟的山路。农忙时在这3个山头采茶,茶农们一定觉得每一天都不够用。
叶康发说,从前都是他父母和亲戚自己负责采茶,现在则是雇佣采茶工人。和过去相比,不仅负担了越来越贵的人工费,也少了份农家生活的乐趣。在他的记忆中,从前茶园里采茶是一副热闹景象。
“小时候我们几个孩子,到饭点了,都会跑到这里,负责给父母送饭的。现在啊……”叶康发说着,叹了口气。
茶田的对面,是峰峦叠起的景观,这是个非常适合边采茶边唱山歌的地方,现在安静得只剩风声。茶田的土,踩下去非常松软,茶叶以圆形围着山包种着,每往上一层爬,就会把茶叶擦出沙沙的动听声响。
叶康发不时检查着茶叶,将花朵摘掉,他说,去年因为夏天太热,对茶叶的收成影响比较大。他转着手里的白花,看不出是在回忆从前,还是操心未来。
从叶康发的茶田往下走的时候,很少主动说话的他,看到摄影记者认真拍摄的样子时,突然说道:“以前我也拿过摄像机拍过这条路的,是在我妈妈老了以后,一路拍到茶田下面。这里拍照片是比较美的。”记者没能理解“我妈妈老了”的意思,叶康发解释,是他母亲去世后,他在送葬的队伍中拍摄了整个过程。
“我老娘就埋在茶田下面。”叶康发说。他走在前面,步履轻松,只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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