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海紫阳古街的青砖黛瓦间，在灵湖的水光潋滟里，偶尔会飘出一段婉转悠扬的唱腔。没有流行歌曲的直白热烈，也没有戏曲的浓墨重彩，只用地道的临海方言，伴着三弦、箫笛的轻柔伴奏，娓娓道来一段段老故事、旧时光。这就是临海独有的国家级代表性非遗——临海词调。

不同于剪纸、木杆秤这类能触摸、能留存的实体非遗，临海词调是一门“活在声音里”的艺术。它没有固定的实物成品，全程依靠艺人现场演绎、口传心授，一曲一调、一词一韵，都是临海本土方言与传统音律的完美融合。历经数百年岁月流转，这门曾经风靡府城、雅俗共赏的曲艺，从旧时文人雅士的闲情雅趣，走到如今市井百姓的文化日常。

近日，记者探访了76岁的临海词调省级代表性非遗传承人侯庭芝。她从五岁耳濡目染、八岁登台学唱，一辈子与临海词调相伴，亲历了词调的鼎盛、沉寂与复苏。在她的娓娓讲述中，那些尘封的岁月、坚守的故事、传承的困境与希望，一一铺展开来，让人们读懂这门老曲艺的温度与韧性。

侯庭芝（左）在表演。

从文人雅唱到民间传唱的百年词调

很多临海人听过词调、见过词调表演，却很少有人知晓，这门本土曲艺已经在府城大地上流淌了数百年。作为台州极具代表性的传统曲艺，临海词调又称台州词调、才子调、仙鹤调，起源可追溯至明代，由古老的海盐腔、昆山腔与台州本土民间小调融合演变而来，凭借曲调清雅、唱腔婉转、文辞雅致的特点，流传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历史，2008年正式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谈及词调的百年变迁，侯庭芝满是感慨，她的一生，几乎复刻了近现代临海词调的发展脉络。“我妈妈那辈学词调的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侯庭芝告诉我们，早年的临海词调，是妥妥的“文人雅艺”，长久以来都是男性艺人主导，鲜有女性登台演唱。1939年，她的母亲就读于临海女子简易师范，当时学校率先组织女子学习词调，打破了“词调无女声”的传统，成为临海第一批女子词调学习者，也为这门曲艺注入了全新活力。

在那个文娱匮乏的年代，临海词调是当地人最重要的休闲娱乐方式之一，更是节庆寿宴、市井盛会的压轴节目。哪怕是特殊的动荡年代，这门艺术也从未彻底断绝。侯庭芝回忆，“文革”时期词调表演被迫暂停，但老一辈传承人从未放弃，“那时候不能公开唱，我们几个老先生就偷偷聚在家里，每个礼拜抽两三个晚上，悄悄弹唱练习，就这么默默守住了这些曲调，没让它断了根。”

过去的词调传承，没有完善的曲谱教材，更没有专业的教学课堂，全靠老艺人口传心授、耳濡目染。侯庭芝自小浸润在词调氛围中，五岁跟着母亲听唱，八岁正式登台学艺，从小到大，听的是乡音曲调，学的是本土曲艺。老一辈艺人靠着超强的记忆力，把三十余种曲牌、数十首传统曲目牢牢记在心里，一代代传唱延续。

幸运的是，侯庭芝的父亲留存下一本珍贵的手写词调集，纸面虽已泛黄老旧，但字迹工整娟秀，堪比印刷，里面完整记录了《马融送亲》《大庆寿》等经典曲目和三十余种传统曲牌。“以前没有曲谱，全靠师父口传，唱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曲调起伏、歌词韵律。”这本跨越百年的手写孤本，不仅是一个家庭的珍藏，更是临海词调百年流传、生生不息的最好见证。

从明代文人围坐弹唱的雅趣，到近现代市井百姓的日常娱乐，从清一色男性演唱，到女子登台、全民传唱，临海词调在岁月中不断迭代，褪去了小众雅致的外衣，沉淀出接地气的本土烟火气，成为镌刻临海方言、承载府城记忆的文化瑰宝。

侯庭芝（右）在排练。

小众曲艺的坚守与现状

时至今日，走过数百年风雨的临海词调，依然活跃在临海的大小舞台上。每逢五一、国庆、春节等重大节庆，或是灵湖、紫阳街的文旅活动、公益展演现场，总能见到词调艺人的身影，婉转的乡音曲调，成为府城最动人的文化底色。但褪去光环，真实的临海词调现状，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坚守与无奈。

目前，临海词调固定参演、常态化排练的核心成员仅有三十人左右，其中包含五六名专职乐队伴奏人员，团队规模不大，人员结构也十分不均衡。侯庭芝坦言，团队中坚力量大多是50岁左右的退休人群，“这批人最稳定，孩子长大成人、家庭琐事减少，空闲时间多，每周周末、晚上都会准时过来排练、交流，是我们传承的主力。”

而年轻人的身影，在词调团队中格外稀缺。整个团队仅有两三名年轻传承人，最小的仅有22岁，是土生土长的临海姑娘，还有一名25岁的年轻男生也愿意加盟。但即便有新鲜血液加入，也难以长期坚持。“年轻人太难留了。”侯庭芝无奈地说道，“大家要读书、要上班、要养家糊口，要赚钱谋生，词调只能当成业余爱好，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潜心钻研、深耕传承。”

相比于那些有实体成果的非遗，临海词调的学习门槛更高、难度更大，这也是它难以普及的核心原因。首先是方言门槛，临海词调全程采用地道临海方言演唱，字正腔圆的乡音是这门艺术的灵魂。不少外地爱好者慕名前来学习，却因为听不懂、不会说临海话，始终无法找准唱腔韵味，最终只能放弃。就连本地的小孩子，从小习惯说普通话，对方言十分生疏，学习词调前，必须先上方言基础课，大大增加了学习难度。

侯庭芝（右）在帮演员化妆。

其次是唱腔门槛，临海词调曲调婉转、音域偏高，对唱功要求极高。传统曲调音调高亢，很多初学者练上三四次，唱不上高音、抓不准韵律，就会心生挫败、半途而废。“现在很多人耐不住性子，觉得太难、太枯燥，学几次就不想来了。”侯庭芝说道。

在表演形式上，如今的临海词调也在不断创新适配。传统词调以“坐唱”为主，风格清雅内敛，没有复杂的舞台动作，纯粹靠唱腔、曲调动人。但为了适配现代舞台审美，让更多观众喜欢、看懂，传承人慢慢做出改良，在传统坐唱的基础上，加入简单的舞台走位、肢体表演和舞蹈元素，形成“表演唱”的全新形式。

同时，曲目时长也会根据演出场景灵活调整。传统经典曲目《大庆寿》完整演绎需要半个小时，而外出展演、文旅活动的时长有限，传承人便会精简曲目、压缩时长，改编出6分钟、12分钟等不同版本，适配不同舞台需求。近几年，临海词调多次走出台州、走出浙江，登上武汉、天津、北京梅兰芳大剧院等高端舞台，全新改编的《月满灵湖》等原创曲目，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贴合新时代审美，收获了广泛好评。

但现实困境依旧突出。目前所有词调传承人均义务参与、无偿坚守，没有固定演出报酬，日常排练、公益展演全靠热爱支撑。仅有的少量资金，来自国家级代表性非遗专项扶持资金，只能勉强覆盖大型演出的基础开支，日常教学、道具维护、宣传推广几乎没有经费支撑。没有稳定收入，无法吸引年轻人全职深耕，也难以开展规模化、常态化的传承教学，成为临海词调发展的最大瓶颈。

临海词调的部分老照片。 陈栋/摄

尝试让老词调融入新时代烟火

和很多小众非遗一样，临海词调最大的难题，从来不是无人知晓，而是后继乏人、难以扎根。没有市场化收益、没有稳定传承队伍、年轻受众断层、创作人才稀缺，老一辈传承人渐渐老去，新生代力量接续不足，这门百年曲艺一度面临“人走艺绝”的困境。为了守住这门本土非遗，一代代传承人主动破局，主动拥抱新时代，让古老词调走出小众圈层，融入市民日常、走进大众生活。

校园深耕，培育新生代种子，是词调传承最核心、最长效的方式。多年来，侯庭芝和一众资深传承人坚持走进临海校园，在回浦实验、东湖职技校、职高中心等院校开设词调公益课堂，常态化开展非遗教学。针对小学生特点，传承人对传统词调进行轻量化改编：精简冗长曲目、降低高音难度、改写通俗唱词，搭配简单的肢体动作，让小孩子听得懂、学得会、愿意学。

“小孩子记忆力好、接受能力强，虽然他们方言不熟练、唱功稚嫩，但只要愿意学，就是最好的希望。”侯庭芝说道。校园课堂不仅是教学阵地，更是科普窗口，让新一代临海孩子知道本土非遗、了解词调文化，在潜移默化中种下传承的种子。每年暑假，团队还会开设公益体验班，面向市民、学生开放免费学习渠道，让更多人近距离感受临海词调的独特魅力。

场景下沉，扎根市井烟火，让非遗走出舞台、走进生活。如今的临海词调，不再局限于大型文旅展演、官方庆典活动，而是深度融入市民日常。社区公益汇演、养老院慰问演出、小区文化活动、古街常态化展演，处处都有词调的身影。每逢周末、节假日，紫阳古街的街头巷尾，婉转的词调唱腔随风飘荡，成为府城独特的文化风景。

老一辈传承人主动退让舞台，把更多展演机会留给年轻人。“我们年纪大了，舞台应该交给新生代，我们负责幕后指导、打磨唱腔、把控细节，帮年轻人快速成长。”侯庭芝坦言，自己早已很少登台，更多精力放在教学、排练、曲目改编和新人培养上，默默做好幕后摆渡人。值得欣慰的是，传承的种子也在家族中延续，侯庭芝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熟练掌握词调演唱技艺，即便常年旅居海外，依旧心系本土非遗，曾多次返乡登台助力传承。

侯庭芝在帮女儿（前）做演出前的准备。

创新改编，适配新时代审美，让老曲艺焕发新活力。在保留三十余种传统曲牌、坚守核心唱腔韵味的基础上，传承人不断创新突破：结合临海山水风光、城市发展、文明新风等新时代主题，创作《月满灵湖》等原创曲目；优化舞台表现形式，融合坐唱、表演、舞蹈于一体，打破传统曲艺的单调感；外出展演时搭配字幕解说，解决外地观众听不懂方言的痛点，让临海乡音走出台州、走向全国。

同时，团队借助新媒体、短视频渠道，记录排练日常、演出片段、教学瞬间，打破时空限制，让更多网友认识临海词调。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的非遗展演中，团队以原声演唱加专业调音的形式，呈现出极致的唱腔韵味，短视频全网传播，让小众非遗收获了海量关注。

当然，临海词调的传承之路，依旧任重道远。目前团队依旧面临专业创作人才稀缺、经费不足、全职传承人匮乏等问题，大部分爱好者只能兼职参与，难以深耕创新。但正如侯庭芝坚守一生的信念，非遗传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业，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与耕耘。

侯庭芝父亲留下的珍贵词调手抄本。 陈栋/摄

临海词调《断桥》手写文本。 陈栋/摄

百年词调，声声传情。它藏着临海的方言密码，载着府城的人文记忆，是老临海人的青春回响，也是新临海人的文化根脉。从老一辈偷偷坚守的乱世传承，到如今进校园、进社区、登大舞台的新生绽放，临海词调正在烟火人间中缓缓新生。相信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坚守与创新中，这婉转的府城乡音，终将岁岁传唱、生生不息，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动人的非遗光彩。

（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