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石塘小沙头村的海边，有着明显的凉意。郭文标和儿子郭靖，坐在石塘海上平安民间救助站里，商量着日常救助的事宜。

郭靖挽起裤管，撕去大腿上刚蜕下的皮。9月28日，有渔民在海上作业时，左手不慎骨折。接到求助信息后，父子俩当即开着快艇赶了过去。

救人的事，争分夺秒。郭靖甚至来不及换上长裤，海上往返2个小时，他的腿被晒伤了。之后的20多天，蜕皮了三四次。

救助站挨着文标渔家乐，郭文标的妻子庄文华打来电话，催他们回去吃午饭。如今，他们一大家子8口人，除了两个小孙子，其他6人都在做海上救助的事。

郭文标一家人合影

这名劈波斩浪的“平安水鬼”，不再孤独。

妻子从不同意到默默支持

救助站所在地，曾是废弃的岩矿。这里，有着郭文标夫妻俩特殊的记忆。

郭文标从15岁开始救人，他的水性较好，但在海里救人毕竟是件危险的事。结婚后，对于郭文标去救人，庄文华是不赞成的。

郭文标夫妇

“我不同意有什么用？”庄文华说，郭文标总是说去看看，期间她打不通他的电话，直到他救完人回来。

2005年8月6日，台风“麦莎”袭击石塘，港内的几个养殖渔排的锚绳也被冲散。一名养殖户带了3名小工偷偷地潜回养殖区，却被困住了。

养殖户的家人向郭文标求助。当时，台风已经登陆，海上巨浪翻腾，岸上狂风肆虐。接到求助后，郭文标马上赶了过去。因担心丈夫，庄文华跟在了郭文标后面。

浪太大了，必须用船才能到达养殖区。郭文标又折回去开船，他行动很快，加上天气恶劣，庄文华没跟上他。

救人过程中，巨浪差点将船掀翻，但郭文标还是成功地将4人救了上来。上岸后，他发现妻子不见了。

最终，郭文标在岩矿的大石头后面，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庄文华。这之后，郭文标就有了在岩矿处建救助站的想法。

其实，庄文华并非真心阻拦郭文标去救人。作为妻子，她只是担心丈夫的安危。“别人遇到难处才来求助我们，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们又怎能拒绝？”庄文华说。

2008年，郭文标贷款数百万元建造了“浙岭渔22528”号救助船，并自费购买营救设备，建立全国首家海上民间救助站——温岭市石塘海上平安民间救助站，召集亲友组建救助队。

救助站的运转需要大量资金，政府补贴有限，为此郭文标开办了渔家乐、渔业观光等项目赚取经费。渔家乐由庄文华一手打理，郭文标出去救人时，她就做好后勤工作，让大家一上岸就能喝上热水、吃上热饭。

一年夏天，郭文标救回来了4名船员。当时，涉事船只发生火灾，船员们被救时，还来不及穿衣服，只穿着短裤。上岸后，庄文华马上给他们买了4套睡衣。

郭文标的名气大了，各种流言、嘲讽、戏弄、辱骂等随之而来，甚至有人对他大打出手。

“我老婆以前胆子很小。流言蜚语听多了，她现在脾气有点急，却是个善良的人。”这是郭文标对妻子的评价。

儿子从不理解到与他并肩出海

明明做的是好事，却要受尽委屈。这样的遭遇，郭靖从小就体会到了。郭靖出生于1992年，当时金庸剧热播，郭文标就用了大侠“郭靖”的名字。靖是平安的意思，他也希望海上永远平平安安。

小时候，郭靖在温岭市区上学。在为数不多的接儿子回家路上，郭文标有两次带着郭靖直接去了救助现场。

一次，他的车子开到石桥头镇时，接到求助信息：马步溪水库，有3人溺亡。郭文标赶过去后，脱下衣服让儿子抱着，自己跳下水去。因为没有设备，他打捞起两具遗体。这时，岸上有人埋怨：没带设备就来，太不负责了。

另一次，松门的海边有人溺亡，郭文标将死者捞起后，附近的村民不让他们上岸。

这两件事，郭靖长大后很少提及，但郭文标知道，这些都给年幼的儿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爸，这样的事，你别做了！”郭靖也曾不止一次地劝过郭文标。

“但我说了有用吗？”多年后，已经成家的郭靖说道。

大学毕业后，郭靖帮着救助站整理资料。在外面，他开过酒吧和餐馆，但最终回到了儿时的那个海边。10多年前，他正式加入救助队伍，和郭文标一起出海救人。“我爸年纪大了，我想帮他一点。”郭靖说。

郭文标的一双手，特别粗糙，看起来有点肿胀。40多年来，这双手救活人上岸，接死者回家。然而，有些人却忌讳与郭文标握手。

2023年9月17日，有渔船在海上发现一具遗体，发出求助信号，郭文标和郭靖赶了过去。父子俩一个人抬脚，一个人抬头，将遗体捞到船上。

“抬脚的话，会和死者面对面，是郭靖抬的脚。”郭文标说，郭靖第一次跟着打捞遗体时，有些局促，后来便习惯了。

接着，父子俩调整死者的姿势，用带来的毯子等，将死者包起来。

10多年间，救助站的出海救助行动，郭靖基本上都参加了。有时，郭文标外出了，他就和其他救助人员一起出海。

郭文标说，儿子加入后，他确实轻松了不少，而且儿子还建立了详细的救援档案，引入了GPS定位系统和海上无线通讯设备，使得救援效率大为提高。

郭靖（左）和郭文标

对于郭靖提出的意见，郭文标也欣然接受。救助站有一艘宽2米的快艇，郭靖驾驶后，发现宽度不够，容易倾斜，存在安全隐患。郭文标将快艇更换成宽2.4米的。

另一方面，郭文标每次与儿子一同出海，他的压力都会更大。“海上的未知风险太多，我应付起来都倍感吃力，更何况郭靖水性不如我，我始终牵挂着他的安危。”他表示，自己每次出海救援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郭靖还年轻。

然而，郭靖却把出海救援，当作是一次次日常的“出海体验”。郭文标知道，郭靖的心事其实挺重的。一次，父子俩被一名醉酒者骗到施救现场，还被对方谩骂。“为这事，郭靖偷偷哭了。”郭文标说。

被救者成了亲家

10多年前，当郭文标第三次救起渔民王梦聪时，他向对方说道，“我不可能救你第四次了！”话语里藏着的不是拒绝，而是怕对方再遭海上风险的牵挂。

20多年前，王梦聪的渔船触礁，郭文标第一次将他救上岸，两人自此认识。或许是因为王梦聪运气不好，之后又有两次在海上遇险。

王梦聪考虑转行，郭文标邀请他到救助站来。王梦聪的女儿王君也常到救助站帮忙，后来嫁给了郭靖。就这样，王梦聪成了郭文标的亲家，两家人变成了一家人。

“出海救人，这是好事！”说起公公和丈夫的事业，王君非常支持。平时，她在整理救助资料的同时，会帮着购买担架、毯子等救助时的易耗品，既要保证材料质量，又要讲究经济实惠。

此外，郭文标等出海救人时，王君还会关注远程视频指挥系统，以便在紧急状态下提供协助。

郭文标的一家子越来越大。他的侄子郭明亮和郭明玉等一众亲属、他救助过的叶灵燕、他的徒弟梁旗等，也都加入到救助队伍里。更令郭文标欣慰的是，有时候，他们救伤员回来，很多村民已自发候在岸上接应。

“文标，我附近有艘冷冻船着火了！”2022年的一天，在海上作业的发小陈青杰给郭文标打来电话。

当时，陈青杰的渔船在海上抛锚停泊，可解锚的话，需要40分钟。“直接把锚绳砍断！”郭文标建议。

这一砍，渔船要损失四五万元，但陈青杰没有犹豫。砍断锚绳后，渔船很快就靠近了冷冻船，因为施救及时，被困的31名船员全部获救。

“在海上救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当初祖父教导自己的话，始终刻在郭文标心里。这句话，也刻进了越来越多海边人的心里。

好家风育人无声

救人事业后继有人

以前，郭文标觉得教育孩子的时间少了，担心儿子会走歪路。而实际上，他一直为儿子树立着榜样。

20多年前的深夜，郭文标在岸边看到一名轻生的女子。他走到女子旁边，劝了好久，对方才开口说话。原来，女子的丈夫酗酒，每次喝完酒后，就对她拳脚相向。

“你帮帮她吧。”庄文华对郭文标说。

郭文标将女子送回家，并报了警。在警方的介入下，女子的丈夫写下保证书，承诺不再酗酒，也不再对女子动手。从此以后，女子的丈夫像换了一个人。

2016年的一个雨夜，郭靖开车从市区回石塘，经过石桥头镇时，注意到一位阿婆正冒雨在树下行走。

郭靖将车子调头，下车将一把伞递给阿婆，但对方一句话也没说。考虑到对方有些异常，郭靖将阿婆带上了车，报了警，将阿婆交给了警方。

过了几天，阿婆的家人找到郭家，向郭靖致谢。原来，阿婆是路桥金清人，患有老年痴呆，已经走失好几天了，多亏了郭靖的热心，家人才找回了她。

郭靖这个不经意间的善举，让郭文标特别激动。

年纪上来后，郭文标越来越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了。他担心，一旦身体闲下来，就无法回到忙碌的状态。“就算我以后真的退下来了，我相信郭靖一定能接上去的。”郭文标说，他有两个孙子，是老天爷对他的善待。

郭文标的大孙子今年10岁。早在几年前，郭文标就带着他上船了。现在，大孙子时常学着大人模样，在码头边“巡逻”，提醒过往行人不要太靠近岸边。

郭文标夫妇和孙子在文标渔家乐里，郭文标抱起小孙子一起吃午饭，一大家子有说有笑。

这是一幅温馨的画面，也是一个关于生命、爱与责任的动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