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菜，养养猪，喝喝小酒。白天放眼百亩橘林，晚上卧床静听虫鸣。很多人觉得，这是逍遥人生的一大美事。可在一位种地为生的农民眼里，最美的风景就是有个好收成、早日还清欠账。为此，他每天早晚挑粪担泥，13年来成了习惯——

　　冬夜，万籁俱寂。

　　黄岩长潭水库上游，黑黢黢的山林里，一道光若隐若现。山下，上垟乡前岸村的村民惊骇不已。

　　一天，两天，三天……

　　后来，村民由害怕转为理解、钦佩。“那是阿明在挑担啊！”

　　阿明，名叫林如明，黄岩区高桥街道螺屿村人，在上垟垦荒种地13年。从平原到山区，由生意人到农民。林如明的种地生涯，一路风雨。

　　今年总算“有点甜了”

　　11月25日，早饭后。林如明挑着两筐猪粪菜籽饼混合肥，刚要往橘山上走，看我们到了，撂下扁担上前迎接。

　　藏蓝工装上衣，牛仔裤。长脸盘，络腮胡子，花白头发。看上去，林如明60多岁。实际上，他出生于1958年。

　　弯腰拎起篮子，林如明往山上走去，他要摘橘子给我们尝尝。久雨的水泥台阶，除了湿泥，还有滑溜溜的绿色苔藓，人踩上去有些心慌。可林如明穿着高筒雨靴，咚咚直走。

　　11月以来，持续阴雨，该月前20天雨量是往年同期的两倍。那段时间，林如明的橘子30%烂在枝头。

　　黄熟的橘子，在林如明眼里，不仅是一个个果子，更是希望。2003年承包前岸村260亩荒山以来，他从开山造田到一次次试种，13年的心血，都在这片山林上。

　　造田的时候，林如明带着三四十名工人，肩挑锄刨，一干就是两年。他们把灌木砍倒，柴火削成棍状打进地下筑成田埂，好用的石块就用来固坡。活干多了，林如明肩膀痛得抬不起来，穿衣服都困难。

　　为什么不用推土机开荒呢？因为山坡陡啊，推土机一下子把土挖松了，下大雨时就容易发生泥石流，把整座山“剃”成个光头，林如明舍不得。

　　一开始种地，没钱买化肥，林如明就靠土法子，养猪积肥。多的时候，有一百来头猪，粪便拌上土沤肥。他拿箩筐装了土肥，一趟趟挑到山上。晚上去山林散心时，也顺便挑一担，怕遇到蛇，就打个手电筒。

　　有时候，土肥用完了，林如明就挑泥挑土，只要是对橘树有利的，他都往山上挑。他笑着说：“生泥拌熟土，好比穷人吃猪肚。”他解释：“猪肚是大补食品，对穷人来说是非常难得的补品了。”

　　如今，挑担成了林如明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早上，他挑两担土或肥上山，晚饭后再挑三担。种橘，也成了林如明生活的主要内容。从不懂技术到慢慢摸到门道，从颗粒无收到有所收获，林如明看到了希望。

　　“这边210亩，今年总产量10万斤。”林如明指指“大风”特早熟橘说，光是这种橘子卖了9万元。接下来的收成，也指日可待。林如明笑得很开心：“现在的日子有点甜了，我想，快甜起来了！”

　　从经商到垦荒种橘

　　林如明出生时，正赶上困难时期。他在生产队放过牛，可还是吃不饱。15岁那年，他跟亲戚去了安徽广德打工，为当地修公路。

　　尽管打工赚不到钱，能混饱肚皮，林如明就很开心了。要是回家能有路费，那就更值得高兴。林如明说，那时没有肥料，地里产不出东西，番薯种起来只有鸡蛋大，水稻亩产量200公斤就了不得了，“要是谁穿件咔叽衫，见面给人发根烟，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1986年，台州开始开发。高桥、院桥、沙埠一带，纷纷建起罐头厂、制作橘皮油的香料厂，橘子也开始大规模种植。

　　林如明一看，还是家乡的钱好赚，就回螺屿村搞水果贩销。橘子给罐头厂，再把橘皮买回来烘干，销往广东、山东、安徽等地。在食品行业，“红绿丝”就是用橘皮加工的。

　　到2001年，林如明手里有了二三十万元资金，在村里算是富户了。可那时，做橘皮生意的人多了，罐头厂出卖橘皮的价格被抬高，卖橘皮赚不到钱。于是，林如明想转行。

　　林如明觉得，水果里面枇杷最值钱，每公斤能卖四元多，种枇杷应该赚钱快。刚好上垟乡水库移民造成山地荒芜，他和两名合伙人一起承包了山林。

　　2003年，垦荒工作启动。刚做了两年，林如明的两个合作人就退出了。工人的三四十万元工钱原本就没支付，这下欠账一股脑砸到林如明头上。

　　无奈之下，林如明把手头所有资金都垫了进去。不够，他把老家的新房子卖了8万元，可还是不够还账。找亲戚朋友借钱，他尝尽人情冷暖。

　　家里新房没了，林如明在山里搭个棚，中间拿塑料布一隔，半边他住，半边猪住。连着两年春节，林如明不想回老家。有时不得不回去，就年三十去，正月初三回来。

　　晚上睡不着时，林如明一想到欠账就头痛，只好扛着锄头上山，使劲刨上一阵。

　　情急之下养过苍蝇

　　2004年，林如明种下第一批、1.8万株枇杷树。为了早点产出，他特意买了两年的苗木。不成想，这些一人高的苗种下去，却被“云娜”台风打死70%。

　　林如明只好改种橘子。可树种下去，他再也没钱管理了。

　　经济的压力，一日比一日大。困难的时候，林如明掏不出回高桥老家的车费，尽管单程车费只有15元。

　　没钱买化肥，林如明拼命养猪、养鸡。多的时候，鸡有两三千只。草烧成灰，猪粪和上泥当肥。可手头没钱，管理跟不上，橘树生了黄龙病，毫无收成。

　　怎样赚点快钱呢？林如明心急如焚。有一次，他听人说，湖北哪个地方有人养苍蝇蛆虫，这种虫是很好的鸡、鸭饲料，搞养殖的会有人想买。他一想，苍蝇不就喜欢臭吗？那再好办不过了，给他多搞点臭的东西不就得了？蛆虫长大快，只需要两三个月就能卖钱了。

　　林如明联系到湖北的厂家，买来苍蝇种。苍蝇养在猪圈里，养在粪场里。每两到三平方米，林如明就给苍蝇搭个蚊帐，防止他们逃跑。他收来烂鱼烂虾喂苍蝇，整个猪圈周围臭气难闻。

　　养了几个月，蛆虫产量不高，赚不到钱。林如明再打电话给厂家，已经找不到人了。

　　2006年到2009年，是林如明最困难的时期。

　　有一年夏天，气温高达38摄氏度以上。中午，林如明干活累了，很想喝口酒，就去上垟乡买了一箱啤酒。喝了两瓶，回来路上又累又热，箱子拿不动了，就放猪圈下的小路边，想休息一下再回来拿。

　　林如明一觉醒来，再去找啤酒时，已什么都没有了。回到屋里，林如明直想哭。再想喝酒时，他咬紧牙关，拼命喝水。

　　最近6年，妻子回去帮大女儿带孩子了，林如明一人住在山里。夏天晚饭后无聊时，他挑两担肥到山上。橘林里有杀虫灯诱杀的蛾子、飞虫，林如明拿袋子装下来，撒到门前水塘里，看鱼儿们聚拢来抢食。消磨上两三个小时，到晚上11点，他才进屋睡觉。

　　最害怕的东西是蛇

　　偌大的山野，一人独居，林如明也有害怕的时候。

　　今年6月的一天，傍晚时分。林如明想去关后门，刚走到房中间的床铺边，“刷”地站起来一条蛇。

　　林如明一米七多的个子，那条蛇刚好与他对视。三角头，细长的舌头，虎视眈眈。林如明往哪走，蛇的头就转向哪。他停下，蛇也不动。慌乱中，林如明看到蛇的身体比擀面杖还粗。

　　手上没棒子，又是孤身一人，林如明不敢妄动，就从前门跑出来了。

　　到院子里，林如明惊出一身冷汗。累了，想进屋睡，却不知大蛇走了没有，不进屋又没地方可去。无助之下，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不知情的妻子并没建议他回家。

　　林如明想回家。可那个时间点，回家只能打车，车费140元。他在电话里对外甥女说：“欣欣，阿公看见好大一条蛇啊！阿公今天被吓死了！阿公想回家，可是打车要140元。”孩子马上回答：“阿公，不管140还是170，你都要回来！”

　　外甥女的话，让林如明觉得安慰。孩子继续问他：“阿公，那蛇有多大？比蚯蚓还大吗？”林如明回答：“比那大多了！”那天晚上，林如明最终没有回家。他舍不得钱。

　　遇到蛇的事，林如明以前也经历过。去年，有一个多月时间，他晚上睡觉梦见蛇来了，一睁眼，真的见蛇在屋里。有时，一夜看见蛇两三次。正是因为怕蛇，林如明晚上挑担才打手电。

　　林如明的苦，很多人看在眼里，黄岩区林特局的专家每年都来指导。为了减少空地上的荒草，林如明在专家指导下种上藿香蓟，草枯了还可以肥田。去年开始，他试种三叶草。

　　一路摸爬滚打，林如明逐渐掌握了种橘技术。他采用分批育苗的方式，用最好的肥和土，让品种好的橘树在最好的地段生长两年，然后移植到山林各处。用他的话说，就像打仗那样，集中兵力、步步为营。

　　林如明的橘子不用化肥，游客也喜欢。今年，温州、江苏、椒江的游客一批批来。林如明说：“我把品质搞好了，客户还会给我带新客户，我就一年比一年好了。”按照他的预测，后年能收入十五六万元。他的欠账，很快就能还清了。

　　去年，林如明还请华中农业大学工学院做了电动遥控单轨运输机。车运一趟，700公斤，够一个强壮的工人挑一整天，省去挑担成本150元。装机器的成本，今年就能收回。

　　“遥控器按一下，我要上去一趟。”200多米外，林如明朝山谷中的小屋喊一声，妻子返身来到院内，手一抬，林如明的运输机无声地驶向山顶。

　　两分钟后，妻子一抬手，林如明已停在橘林深处。山谷里，颤颤悠悠地回荡着他的声音：“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