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5月14日,郎朗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获颁首届“达夫妮音乐奖”。图为其间郎朗在哥本哈根参加演出彩排。 新华社发
8月19日,台州温岭大剧院,郎朗的钢琴音乐独奏会在此举行。莫扎特的纯粹,贝多芬的澎湃,还有西班牙作曲家的热情:郎朗用钢琴编织了一场跌宕起伏的艺术体验。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观众起立,掌声经久不息。
这场音乐会交融激情和深邃,正像如今44岁的郎朗。
年少成名的郎朗,过去常呈现出一种进击状态,在音乐界一路狂飙。他的演奏风格也以极强的感染力和充沛的激情著称。
现在,郎朗开始慢下来。这种“慢”是经过岁月浸染后,他身上发酵出的从容。他会更多探向音符与音符间那些留白的地方——演奏德彪西的《月光》时,他创造出一种静谧、充满诗意的独特氛围;弹了无数遍的《黄河》,他加入新的想法,在某些小节收住力度,强调其中的悲伤与凝重。
那个从沈阳琴房走向世界舞台的少年,从来没有固守神童的光环,而是带着不断进化的艺术理解,以更多元的角色与音乐产生着新的链接。
风格和身份不断更迭,但郎朗知道,只要坐在琴凳上,双手落向黑白键的那一刻,他就找到了自己最大的确定性——钢琴是他最可靠的支点。

2020年9月4日,郎朗专辑《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亚洲发布会在北京举行。图为当日郎朗出席发布会。 新华社记者 金良快 摄
与《哥德堡变奏曲》“交手”
把郎朗的人生经历摊开来看,许多重要节点都跟一首首曲子绑定。那些被他弹过无数遍的曲子,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
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部。
这首曲子被称为“音乐史上规模最大、结构最恢宏,也是最伟大的变奏曲”,有着古典音乐“珠穆朗玛峰”的美誉。它共有32段,由1首咏叹调主题、30个变奏和主题重现组成,对钢琴演奏家的技巧和悟性都是极大的考验。几乎每位有“野心”的钢琴演奏家,都把演奏《哥德堡变奏曲》看作艺术生涯的一座高峰。
这首曲子也像是郎朗音乐人生的一个坐标——10岁时,他开始练习,并在心中埋下将来要公开演奏的种子;17岁时,他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背谱弹奏了整部作品,被芝加哥当地媒体称为“音乐史上的奇迹”;38岁时,他走进德国莱比锡的圣托马斯教堂,在这个巴赫长眠的地方进行演奏,隔着悠悠历史长河向巴赫致敬。
每一次和《哥德堡变奏曲》的“交手”,都映照出郎朗不同阶段的样子。
郎朗形容这首曲子里有一个完整的人生,凝聚了巴赫毕生音乐创作的精华,包括他的欢乐、失意、孤独与挣扎,以及最后的释然与和解,需要反复琢磨、深入品味。
这意味着,演奏者要吃透它,不仅要熟练掌握钢琴技巧,更要能对音乐中蕴含的那些情感有敏锐的感知。
所以,17岁的郎朗在芝加哥拉维尼亚音乐节一战成名后,选择把这首曲子“藏”起来。此后的十多年,尽管他已经成为古典音乐界一颗冉冉升起的巨星,也频繁练习该曲目,还有好几次想要试着公开演奏,但最后都打了退堂鼓。
他总觉得,自己“还差点儿火候”。
为了更贴近巴赫,郎朗特意去巴赫的故居以及他生活过的地方实地考察。他前往巴赫任职的教堂,向主乐师请教关于音色、和声等问题,还向指挥大师尼古拉斯·哈农库特、羽管键琴演奏家安德雷斯·斯塔尔学习,希望能更好把握《哥德堡变奏曲》的节奏和情感。为弹好演奏所需的即兴装饰音,他还专门去法国学了一年半的法式装饰音。
直到2020年,巴赫逝世270周年时,郎朗38岁了,他觉得“火候到了”。
那一年,他发行了名为《哥德堡变奏曲》的新专辑。这张专辑包含两个版本,一个是他在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一气呵成弹奏的现场录音版,另一个是他在柏林录音室反复演练的录音室版。两者相辅相成,既让人身临其境感受到了现场的恢宏气象,也能聚精会神去聆听音符的每一处细节。
经过28年的沉淀,郎朗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在这首曲子的30个变奏里,构建起了一个宏大的世界,就像是演奏着一段沉淀过后波澜壮阔的人生。这张专辑获得了国内外诸多乐评人的赞誉:“他真正把曲子从琴键上弹进了生命里,这是属于郎朗自己的《哥德堡变奏曲》。”
完成了这样一场如“马拉松”般的挑战后,郎朗的音乐视角变得更开阔。他把《哥德堡变奏曲》称为自己音乐生涯里的一个分水岭:“20岁时依赖技术和速度,弹完这部作品后,我开始更重视音乐性本身,也想尝试更多新的风格。”
这些年,他一直在进化自己的音乐风格。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精进,更重要的是把那些真实的生命体验和音符相融合,让曲子变得有温度。
在郎朗看来,人生和曲目是互相借鉴的。随着生命的拓展,同一首曲子也能弹出不一样的效果,但每一次按下琴键,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郎朗在杭州金沙湖大剧院演出。 受访者供图
唯有让钢琴成为热爱
在许多人的记忆中,郎朗是一位音乐神童。
他用短短几年时间,就征服了国际音乐界——17岁,获得顶级乐团邀请,和芝加哥交响乐团合作演奏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21岁时,他已成为集齐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波士顿交响乐厅等世界各大顶级音乐厅举办独奏音乐会的首个中国钢琴演奏家,迈入了被世界乐坛承认的主流音乐家体系。
回溯他的童年,很多片段也为人熟知——两岁半,看完《猫和老鼠》就能即兴弹出动画里的钢琴曲;5岁,获得东北三省少年儿童钢琴比赛第一名;9岁,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小钢琴科,同年还获得埃特林根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第一名;15岁,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美国费城柯蒂斯音乐学院,师从古典钢琴家加里·格拉夫曼。
从这些履历看,这是一条近乎传奇的上升弧线。但比起旁人提及的天赋,郎朗更相信那些看得见的功夫。
就像那部以他为原型创作的电影《你行!你上!》中描述的,那位怀揣音乐梦想,自幼随父亲离家求学的少年,他的逐梦之路里不仅有登上世界顶级艺术舞台的光鲜亮丽,也有筒子楼里的邻居投诉、母亲的眼泪以及日复一日的苦练。
在回应自己的成功“秘诀”时,郎朗不止一次强调后天坚持和努力的重要性。他说:“有的人弹着弹着就不好好练了,有的人弹着弹着就放弃了。我也有过这种情况,但我坚持下来了,这很重要。”
从7岁起,他每天练琴近6个小时,这是同龄孩子难以企及的高强度练习。哪怕现在已经荣誉满身,他也坚守一条准则:不管身处何地,每天至少练琴两小时。
这是郎朗提升自己的一种方式。他常年保持着一种职业危机感:“很多观众来看演出时,会来看你有没有新的东西。所以必须坚持不懈地努力,不断让自己进步,才能让他们一直愿意走进音乐厅。”
此次台州之行,郎朗在钢琴独奏音乐会开始前就练习了三个小时。“不是每场演奏会前我都会练这么久,但脑子里有时会冒出新的想法,我就想试着把它弹出来。”他相信,这些练习都不会白费,最终总有突破,哪怕只是旋律中很小的一处。
在郎朗看来,钢琴界“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至今,他仍保持着每年演奏120场左右的频率,在世界各大城市间飞来飞去。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去3个城市,眼睛一睁,就已经到了下一个地方。在那份关于他2026年至2027年的全球巡演日程表里,行程密密麻麻,仅9月,就要前往克利夫兰、达拉斯、蒙特利尔等6个海外城市。
对此,郎朗略带调侃地表示:“为了保持演出时的良好状态,现在已经练就了随时随地就能睡着的本事。”
郎朗记得,在初露头角之际,他的老师格拉夫曼问过一个问题:“你弹钢琴是为了什么?”少年郎朗回答:“我想成为一个著名的钢琴家。”而格拉夫曼的回应直抵本质:“出名是一个短期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追求的目标要改变,你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唯有让钢琴成为热爱才能长久坚持下去。”
这番话让郎朗对自己的职业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弹琴这件事,一天都不能放松;追求艺术,也要更纯粹专一。
不久前,郎朗在演奏会上碰到阿根廷著名钢琴家阿格里奇,85岁的她在台上依然充满活力,手指在琴键上灵活翻飞。他希望自己也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只要条件允许,我会一直弹下去,并且持续进步。”
让古典乐离大众近一点
今年5月,在首届丹麦“达夫妮音乐奖”颁奖仪式上,郎朗成为该奖项的首位获奖者。
这项由丹麦研究基金会新设立的年度国际奖项,旨在将音乐与科学、艺术与公益相连接。“达夫妮音乐奖”发言人彼得·洛达尔表示,把该奖项颁给郎朗,不仅因为他代表了顶尖艺术水准,也因为他能够将传统古典音乐向更广泛人群推广。
钢琴演奏家的身份之外,这是郎朗坚持多年的另一项事业——让那些看似离人们很远的古典音乐,走进更多人的日常生活。
他在米兰冬奥会、美加墨世界杯等国际大型赛事中登台弹奏,也在杭州西子廊桥、大兜路历史文化街区等城市街头惊喜演出,还会出现在国内偏远地区的教室,为孩子们上音乐课……从国际舞台到城市街巷乃至山区海岛,郎朗一直践行着他的音乐普及理念。
但这还不够。在他看来,古典音乐的经典曲目常和普通听众之间有着天然距离。他主动走了出来,并尝试着用一些不那么“严肃”的方式,来拉近这种距离。
2025年,郎朗发行的专辑《钢琴书2》精心描绘了一幅跨越时空的音乐画卷。里面不仅涵盖巴赫、肖邦、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等古典巨匠的经典,也有久石让等当代作曲家的作品,更创新性引入了《天使爱美丽》《爱乐之城》《火影忍者》等影视动漫配乐,和《原神》《最终幻想X》等热门游戏旋律。
准备期间,他和团队专门从网上征集大众想在专辑里听到的曲子。比如,很多人想听一听游戏音乐用古典的弹法来呈现,团队就对此进行改编,让游戏音乐听起来有肖邦的味道。“我们想找一些当下时代大众爱听的音乐,再去把它们和古典乐相融,这样更能产生共鸣,这也很重要。”郎朗说。
今年3月,郎朗在巴黎里昂火车站与街头钢琴艺术家埃米利奥·皮亚诺即兴“斗琴”,两人合奏高难度网络钢琴曲《Rush E》的视频,在多个社交媒体平台“刷屏”。这让他看到了古典音乐传播的新途径。他把短视频比作古典音乐通向大众的一块“敲门砖”,“每一个钢琴爱好者都能在上面进行不同的演绎,从而吸引更多受众进入广阔的音乐世界。”
郎朗相信,古典音乐属于每一个人,只要能找到那个“接触点”。
这也是他在音乐公益领域持续投入的原因。他的音乐公益版图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寻找优秀的钢琴苗子,为他们的钢琴梦提供更多机会;另一个更大的方向,是要让更多孩子甚至没有机会接触音乐的孩子,都能有机会感受音乐的美。
交流时,他反复提到一个观点:很多孩子学不下去钢琴,根本原因不是“太难了”,而是“没有感受到美”。郎朗的艺术基金会在中国开展的项目叫“快乐的琴键”,也是希望传达一种信息:练琴不是“苦大仇深”的,而应该是快乐的。

在其艺术基金会开展的“快乐的琴键”项目中,郎朗和小朋友们互动。 受访者供图
这些年国内“钢琴热”的降温,在他看来不是坏事。这让钢琴学习回归了兴趣和热爱的本质,而不是漫长痛苦的练习、父母的督促和压力。
音乐普及这件事,在郎朗这里从来不只是“让更多人知道贝多芬和巴赫”,而是一种更加朴素的东西——从琴键上获得快乐,感受到对生活的热爱,就足够了。
【链接】
琴键上的修行
郎朗
对于职业演奏者来说,手部机能与演奏状态的持续在线是立身之本。每日要有固定时长的练习,但不是机械打卡,这是维持手指灵活度、肌肉记忆、演奏思维同步激活的关键。在练习规划上,可以优先打磨近期待演出曲目,确保舞台呈现;持续打磨成熟代表作,不断优化音色层次、情感表达;同时循序渐进学习全新曲目,稳步拓宽演奏曲目库。
不过,针对近期没有演出的日常训练,青年钢琴家则需要定期完整串演全曲,适配整场演出时长,磨合曲目衔接节奏,让每一次练习都贴合实战场景。需要注意的是,练习时必须保持极致的专注力,摒除外界杂念,全身心投入演奏。
对于广大琴童和青少年学习者来说,练琴要和学业生活相结合,最重要的是提高练琴的效率,而不是盲目堆砌时长。青少年保持每天两三个小时的有效专注练习即可。练琴时要放松自己的状态,让身心保持沉静,不要强行施压,避免刻板僵硬。练习时,可以养成录音的习惯,并把这些演奏和大师经典版本等进行对比分析,能更直观发现自身在节奏把控、情绪表达等细节上的不足。此后,再开展针对性专项训练,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钢琴演奏是技术、艺术、体能与心态的多重博弈。日常生活中,要学会劳逸结合,比如,保证充足的睡眠、坚持规律运动等,这样可以保持大脑敏锐度与手部状态,也能进一步提升身体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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