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生于挣扎,却用最深刻的真诚说话。对留学英国的浙江而言,它早已不是“浪漫”或“酷飒”的标签,而是一种允许所有情绪被容纳的生活方式。

听见声音
在英国某个寻常的夜晚,酒吧里一支现场乐队奏起十二小节的循环。台下有人聊天,有人碰杯,而陈麒丞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肩膀沉下去,重心落向地板,呼吸与贝斯的低音线慢慢对齐。他并非刻意表演,只是“一听到蓝调音乐就会跳起舞来”。
这种不由自主,可以追溯到更早。中学时代,他迷恋上一种说不清名字的声音,分不清蓝调与爵士的界限,却总想跟着晃动。那时没有老师,也没有舞步,只有反复播放的歌单。多年后他才明白,自己听的那些歌里,蓝调的占比远多于爵士;也才真正理解,这些常被贴上“浪漫”“高级”标签的根源音乐,诞生于奴隶制余烬未冷的美国南部,由底层非裔劳工在苦难中孕育。
“蓝调是现代几乎所有流行乐的根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后来才长出来的郑重。
笨拙的第一课
2024年3月,国际蓝调舞者Adamo和Vicci来到国内授课。陈麒丞跑去上海,站在教室里,“什么都不会跳,很笨拙”。
但他记得那个社群的反应:没有人因为他不会而放弃他,只有不断地鼓励。那两堂课成了他的蓝调启蒙。更让他意外的是课程的质地——老师把舞蹈与历史、心理、身体感知交织在一起,“不像在上舞蹈课,更像是在上心理疗愈”。此后他陆续上了许多国际老师的课,做法很明确:“取其自己想要的。”
他逐渐知道,蓝调舞根植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美国南部,与非裔美国人社区的文化血脉相连。那时的蓝调不是舞厅里体面的娱乐,而是生活本身。到了今天,它依然没有刻板框架,强调情感表达、即兴互动与身体的流动性——呼吸与音乐同频,用肢体打破传统距离感,去倾听灵魂的表达。

以舞会友
陈麒丞是2024年留学英国的,那时的他,就想着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外面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来英国留学,刚开始和蓝调是没有直接关系的,后来到了英国后,我倒觉得蓝调更像是在带着我一步一步走下去,带着我去往不同的地方。”
他打了个比方,如果以一个旅客的视角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就很难与当地人进行交流,也很难触及他们的文化。但是作为一名舞者,通过各种舞会,很快可以融入当地人的社交场合。“跳舞其实不需要很多的语言交流,更多的是一种肢体语言,它更直观、更能真实地表达自己,也能清楚地感知彼此当下的状态。”
在欧洲,有比亚洲更多的蓝调大活动,在一些大活动里,会有舞会,有比赛,有表演,有课程……所以,每到周末,舞者都会沉浸式地和蓝调对话。“我参加了很多活动,和世界各地的舞者产生了连接,也从不同的舞者身上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奖项之外
成绩单是漂亮的:国内最大蓝调赛事Beijing Blues Bash新人赛第一名、公开混合赛第二名、独舞赛第三名;意大利Good Time Blues公开混合赛决赛入围、独舞赛前三强;维也纳Blues Fever独舞比赛入围前四;深圳Grooving the Bluesy Bay进入solo决赛;布里斯托Cider House Blues进入决赛……
但问到“最有分量的奖”,他的答案出乎意料。
“可能并不是有奖项的比赛,而是和周围舞者随时发起的舞蹈对话。”
他解释起蓝调solo比赛最常见的形式——solo cutting:规则是在对方身上找到好的动作,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转移到自己身上。这要求一方需要空间去听音乐、去表达,而另一方看着你、接住你,甚至主动为你创造这个空间。“这种关系本身,就是蓝调里很重要的关心和倾听。”双人舞比赛的规则同样建立在对音乐的即兴理解与舞伴间的沟通之上。
“如果只是为了技巧或为了赢,其实已经偏离了蓝调的语境。”他说,“当我们开始知道自己在回应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那种时刻比任何评委的评分都更重要。”他很庆幸这个社群不看重名利——“这和蓝调文化本身就不符。”
于是他的舞台变得很宽:可以穿极其华丽的西装跳,也可以在家里穿着背心秋裤很自然地跳;可以一个人跳,也可以两个人跳;可以和女生跳,也可以和男生跳;可以安静地跳,也可以在热闹场合跳;可以为大家表演,也可以跳给自己看、跳给大地看、跳给音乐看。他曾带着自信在街头与蓝调艺人即兴共演,让整条街的人驻足赞美。
“蓝调可以是任何情绪,服务于当下的自己。”
以客人的身份说话
从舞者到教师,再到文化传播者,陈麒丞对自己的定位始终谨慎:“我一直都是以这个文化的客人,去分享我对蓝调的理解。”
他把蓝调舞视作美洲的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必须先维护,再创造,保证根基不被篡改、不被遗忘。“我们不能把蓝调音乐当成一种氛围素材,但不关心是谁创造了它;不能把它当成一种风格标签,但脱离它原来的历史语境;不能只保留形式,剥离掉它的文化根源和政治性,或把它消费为一种情绪体验产品。”
因此在国内做推广时,比起教学,他做得更多的是讲座。在台州、南昌、佛山、苏州等地,他从历史讲到音乐再到舞蹈,反复提及美洲非裔、黑人大西洋文化、奴隶制下的受迫害者与种族压迫。“蓝调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它生在伤口里,却没有停止歌唱,没有停止舞动。”
去年夏天与台州临海紫阳剧场的合作令他印象深刻:四天全天,带着本地学生从零基础起步,一路探索美洲各地区发展出的不同蓝调音乐与舞蹈风格。在英国,他也建立起一个华人舞蹈社群,涵盖蓝调舞、摇摆舞等根源舞种,试图让更多华人走进蓝调的世界。
至于创新,他有清晰的边界:个人风格必须建立在蓝调舞美学之上——接地性、多中心性、不对称性,这些是不可动摇的部分。“所谓的创新其实就是我的个人风格”,也许只是无意间创造出一个很喜欢的动作,做得多了,便成了自己的经典语汇。
采访到最后,那些关于热爱的原因多到他坦言难以用语言表达。但他给出了一个足够完整的版本:“所有的情绪就会融化着,会融化在感动的瞬间里。”
蓝调早已深入他的灵魂。而他正学着让一切流动,就如同蓝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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