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永平五年，剡县采药人刘晨、阮肇深入天台山采药，误入桃源幽谷，偶遇两位仙女，短暂的仙山岁月，归来已是人间七世。这个流传一千六百多年的故事，就是国家级非遗刘阮传说。

2014年，刘阮传说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和济公传说一道，成为天台两大民间文学类国家级非遗。民间口耳代代相传，文人反复吟咏演绎，故事跨越山海，远播日韩。

可民间文学类非遗，没有器物留存，没有固定表演程式，只藏在口述、古籍与诗词之中，极易在岁月里慢慢消散。为守住这份珍贵的文化记忆，作为保护责任单位的台州市天台山文化研究会专门委派副会长张密珍扛起这个重任，埋首故纸、搜集文献，组织人员、开展活动，一边在学术严谨性与大众传播之间寻找平衡，一边推动古老传说走出书本，落地为美食、研学、展演、文旅项目等，让桃源故事不再只是纸上神话，真正扎根乡土，赋能乡村。

桃源遇仙：一个传说，跨越千年的文学典故

故事的起点，定格在东汉乱世。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青年刘晨、阮肇结伴入天台山采药，想要采集药材救治乡邻。深山之中，二人迷失方向，干粮耗尽，濒临绝境。危难之际望见山巅桃树硕果累累，攀藤而上采食桃子，得以充饥续命。循着溪水往下，他们遇见两位仙女，被邀入桃源洞府，同食胡麻饭，共居幽谷。十数日后，二人思念故土，决意归家。仙女相送，待两人走出山谷回到家乡，眼前景象早已物是人非，亲友尽数逝去，人间已经历经七代更迭。二人再想重返桃源，仙迹已然无处寻觅。

这个故事最早见于晋代干宝《搜神记》，南朝刘义庆《幽明录》完整记录下故事细节，而《搜神记》原书散佚，如今只能依靠后世典籍的引文窥见原著。故事诞生于战乱频仍的年代，蕴藏着古人对安宁无争世界的向往。在战火流离的时代，百姓期盼远离战乱、与世无争的桃源净土，仙凡相遇的情节，也寄托着先民对美好情感、天人和谐的想象。故事内核，暗合和合文化的意蕴：采药救人，是医者仁心；仙凡共处，是人与自然相融共生。

中间长发女子为张密珍。

传说诞生之后，并未就此沉寂。从唐代曹唐的五首七律，到元代王子一《刘晨阮肇误入桃源》杂剧，历代文人不断续写、改编这个故事。诗词、戏曲、书画层出不穷，刘阮入桃源，慢慢变成中国古典文学里一个经典典故。宋明两代，是传说传播的鼎盛时期。宋代天台县令郑至道，寻访桃源谷地，划定惆怅溪、会仙石、棋盘石等打卡点位，修建浮杯亭，把传说落地到山水之间；明代临海名士王士性隐居桃源，筑俪仙馆，自号桃源主人。文人墨客接踵而至，踏访桃源，留下游记诗篇。

故事的传播范围，不只局限于浙东。古代遣唐使将典籍带回日本、朝鲜半岛，刘阮传说在海外汉诗、绘画之中留下痕迹。在嵊州、新昌，至今留存刘阮庙、刘门山等遗迹，当地百姓将刘阮二人尊为二帝，立庙祭祀。

张密珍解释，民间常常将刘阮传说称作四大仙凡爱情故事之一，但是从学术层面，并不认可这个说法。“白蛇传、天仙配、牛郎织女、柳毅传书，才是公认的四大民间爱情传说。刘阮故事的核心，不只是仙凡相恋，更多的是乱世中人对安宁家园的渴求，还有采药济世的朴素情怀。 传说在代代口传中不断添枝加叶，民间还把吕洞宾等其他神仙故事嫁接到桃源传说之上，情节不断丰富，这也是民间传说独有的生命力。

埋首典籍：张密珍，为千年传说打捞散落的文字

民间文学类非遗保护，最难的就是文献整理。早先负责刘阮传说保护的老同志年事已高，84岁的卢梦豹数十年奔走收集口述故事，凭着一腔热忱整理材料，但受限于资源，文稿单薄，史料零散，很多细节难以考证。

2019 年，张密珍接手刘阮传说项目，作为天台山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正式担任这一国家级非遗项目的负责人。

接手至今，各种难题扑面而来。网上的资料真假混杂，AI生成文字泛滥，很多内容以讹传讹，不能直接采信。想要探索传说流变脉络，必须好好梳理文献资料。“网上的资料只能当个线索，不能作为有效依据。”张密珍说。

为研究海外流传情况，收集相关文献，她托在日本留学的朋友，寻访古籍书店，购买日韩汉文学典籍，如《五山文学全集》《东瀛诗选》《新罗高丽朝鲜汉诗集成》等，光是一套《五山文学全集》，邮寄费用就花了一千多元。而国内市场上流通的旧书也是价格不菲，单册典籍动辄数百元，只能筛选其中和桃源传说相关的篇目，零星购置。 

张密珍是个多面手，除了党校教学、科研等本职工作，还要带领工作室团队，负责刊物编辑、文化宣讲以及组织研学、诗词雅集等，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地方文化整理研究与传播弘扬上，白天往往事务缠身，只有晚上和节假日，才是她静心伏案的时间。

“我一旦进入写作状态，思路不能断，有时一边啃馒头一边敲键盘，思绪一旦中断，需要一两个小时才能重新找回状态。”像去年清明假期，她就闭门不出，集中完成三本书的绪论，一天可以写下两万多字。有一次，朋友特地送来吃食探望，东西刚放下，简单寒暄后便被张密珍客气地“请走”了。“我们太了解她的脾性了，早已经习惯这般被冷落。”事后朋友调侃道。

最折磨人的，是学术严谨性与大众传播之间的拉扯。在一次会场上，有人提出，刘阮传说是中国四大仙凡爱情故事。张密珍直言，学术上不能这样定论。“作为学术研究，必须守住底线；但文旅宣传可以作为口号，吸引游客。这就是我常年要面对的矛盾。一边是严谨的学术思维，一边是通俗的宣讲传播、研学实践等。

张密珍带着团队，一点点梳理历代文本，纠正过往文稿的错漏，将零散口述故事、历代诗词、论文、游记等汇编成册，研究会已出版了《刘阮传说文化集成》，编印《桃源刊》16期，内容有口述故事、乡土民情、诗词赏析、考察访谈、理论探讨、学生习作等。

在张密珍的组织与带动下，刘阮传说传承队伍逐步壮大。原先传承人是桃源谷村的老书记，年近八旬，擅长口述故事，但组织培训、培养新人有心无力。研究会推荐了一位退休干部担任新的传承人，擅长写作，又能够授课宣讲，面向三四十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开展传承培训。如今，民间口述者、研究会学者、药企青年，数十人组成传承队伍，给古老传说接续新生力量。

传说落地：文化背书，桃源故事催生出乡土新业态

民间文学类非遗，有一个现实困境：单纯讲故事很难直接变现，传承人很难依靠口述传说养活自己。据了解，省级非遗传承人每年仅有两万元补助，只能作为情怀补贴，不足以谋生；市级以下传承人补贴极少。“但传说本身不能产业化，传说衍生出来的风物、美食、山水，却可以成为文旅消费的载体，带动村民增收。”张密珍道破传说非遗的价值。

依托刘阮传说，天台县的桃源谷胡麻饭是一个成功案例，目前已经培育成为市级非遗。传说里刘阮与仙女食用的胡麻饭，在这里脱胎为特色美食，有甜咸两种口味，类似八宝饭，真空包装可以远销外地。经营者原本深耕餐饮行业，联合杭州知味观品牌进行产品开发。在开发过程中，张密珍也曾为产品提出中肯的建议如：包装要融入桃源文化、刘阮遇仙元素，改用精致纸盒，提升质感，讲好背后的桃源故事。

天台本地的乌药、黄精、铁皮石斛，都是仙山重要药材。依托刘阮采药的故事，当地药企开发中草药产品，把采药故事与遇仙传说作为产品的文化背书，让药材产品多一层文化底蕴。

桃源谷，曾经山路荒草丛生，游人难以抵达。近些年，村里修整古道，栽种桃树，连年投入十几万采购桃苗，打造桃源景观。古道打通，形成徒步环线，一路连通琼台仙谷，成为驴友徒步、市民健身的热门路线。沿线重新标注会仙石、惆怅溪、棋盘石、俪仙馆等打卡节点，复刻宋代、明代桃源遗迹，把古籍里的山水地名，变成现实中可以到访的实景。

此外，当地的文旅活动持续落地。每年大的节日如中秋、七夕，研究会都会举办非遗展演、桃源诗词吟唱会等，十多个节目同台上演，朗诵、歌曲、舞台剧轮番登场，还有剪纸、面塑、书画展览，把传说变成看得见的展演。天台捏糕花手艺人刘存昶惟妙惟肖塑造刘阮、仙女形象，让传说里的人物幻化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还有当地民间正在筹备微短剧《桃源遇仙记》拍摄项目，制作团队打算利用AI数字影像，更好地还原云雾缥缈的仙山意境，省去实景拍摄的诸多难题，目前项目正在稳步推进。

“民间文学非遗的传承，不靠传承人靠故事赚钱，而是依托传说的文化IP，带动相关产业开发、旅游经济等，促进乡村振兴，让老百姓从文化里获得实实在在收益。”张密珍说。保护传承刘阮传说，不只是把故事封存进典籍，更要对经典传说进行演绎传播，让千年桃源梦，生生不息，持续滋养这片土地，让古老传说，在当代焕发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