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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岭宣讲员手记:拿起话筒,我才成为自己
2026年08月04日 来源: 浙江在线 共享联盟·温岭石塘镇 吴赛娇

那夜,我在改一篇稿子。

台灯的光只铺满一张桌子的范围。窗关着,外面是温岭城区的夜,没有海风。可是我知道海在那里。往东,一直往东,穿过那些亮着灯的路和安静下来的村庄,就到了。石塘的海,一直在那个方向,没有离开过。

我删掉一行,又打上一行。又删掉。

这样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很安静,也很满。那些话在心里搁得太久了,久到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温度和轮廓,我伸手去取的时候,竟有些不知从何抓起。就像一个人终于坐下来,要给另一个人写信——开头总是最难的。

石塘镇“蔚蓝之声”宣讲团成员 吴赛娇

那篇稿子题为《我是宣讲员,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是为温岭石塘镇党委理论学习中心组专题学习会的宣讲准备的。可“第一个”那三个字,我落指的时候停了停。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第一个,是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2013年,我第一次走进里箬。石阶窄窄的,两旁的墙根爬满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海风从巷口探进来,吹得人衣角微微扬起。陈恩祥站在村口等我,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衬衫,人瘦瘦的,笑的时候带着一丝不张扬的羞涩。那是他当村支书的第二届,我问他村庄有什么规划,他顿了一下,说村里穷,不敢想太远,先把眼前的路走好。他说完就不再说了,站在那里,迎着风。

那天走的时候,我在巷子拐角碰见一位阿婆。她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看见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的是方言,口音很重,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咱们村的干部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他们好。”

她的手很粗,指节微微有些变形,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织了一辈子渔网的手。那句话我记了十三年,后来我在无数的场合重复它。每一次讲,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海风穿过窄窄的巷子,阿婆的手很暖。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一句这么普通的话,会跟着我这么久。

那篇稿子叫《漫步里箬倾心声》。那是我宣讲生涯的第一次出发。从那里开始,我走进了一个又一个村庄,接触了一个又一个像陈恩祥一样的人。那时候我以为我在完成一份工作,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是在走近一个自己都还不认识的人。

台风来临前,陈恩祥带领村两委转移群众。

很长一段时间,我用的都是规规矩矩的方式在讲。不出错,也不出挑。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透不进风,也看不见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每次讲完,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石塘的民宿起来了。那些颓败的石屋被一幢一幢地打开、修复。我走进去,发现每一间里面都藏着一个故事。

我遇到了林天生。他站在“海阁云天”的后院露台上,望着海。身后停着一艘旧渔船,船板上的漆都掉光了,但轮廓还在,精雕细琢的影子还在。他指着脚下说,这里从前是他奶奶晒衣服的地方,阳光好的日子,她总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说起他爷爷的水烟筒,说小时候看爷爷坐在石凳上,烟雾一丝一丝地升起来,一个下午就那样过去了。

他忽然安静了。海风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推过来。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放在心里很多年。

他说,怀旧是一条长长的老巷。过去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你我记忆里的童年。

那天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记笔记,也没有急着问问题。就在那里坐着。风从海上来,吹在脸上,温温的。那一刻我在心里想,原来石塘是可以这样讲的。不必赶路,不必急于表达,只是走进去,坐下来,让那些沉淀了很久的东西自己浮上来。我看见那些石头、海风、正在变老的老人,也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一直想离开石塘,却始终没有走成的“我”。

我给那篇稿子起了一个好听的题——《那一抹萦绕在石砌里的乡愁》。是这样开头的:在北纬28°的石塘,咸鲜的海风日复一日地从东南方向吹拂而过。

它是我第一篇不像宣讲稿的宣讲稿。从那里起,我都是这样讲了。先走进去,让自己的心在里面待一会儿,再开口。那是我后来学会的——不是技巧,是一种愿意走进去的耐心。

后来我还写过别的稿子。有一篇叫《谱写在“石”间里的渔光曲》,我在里面写了一句从前从来不敢说的话——“我出生在这里,但我并不喜欢它。”写完之后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像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原来承认不喜欢,就是靠近喜欢的开始。

又写了一篇叫《三重石语 一部海经》,我用了三个不同的自己来讲石塘——童年的我,讲解员的我,后来重新去理解这个小镇的我。写那篇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已经可以比较从容地回到过去了。不再躲,也不再怕。

陈恩祥还在里箬。今年七一,他带着新班子成员上台合唱。我坐在台下看他,他站得很直,唱得很认真,和那个站在村口等我的人像是同一个人,又像不完全是了。他老了,但眼睛里有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在变,我也在变。他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我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现在回头看看,路上已经有了很多人的影子。

前几年我也迷茫过。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放下了话筒,新的年轻人站上台,讲得热热闹闹的。我还在讲,还是那些人,那些事。有一天一位领导对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年轻吗?因为你还拿着话筒,还在讲。”那瞬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只话筒。是那个拿起话筒以后,终于可以娓娓道来的自己。

生活中,我是一个感性的人,常被女儿戏谑是“恋爱脑”和“少女心”。我听了只是笑,心里却知道,这两个词,于我而言,是极温柔的肯定。“恋爱脑”是一种痴——写稿子像谈感情,掏心掏肺,不计得失。每一次写完了,人都像空了一样。可下一次还是想再进去。没有这点痴,我大概早就写不动了。“少女心”是一种还愿意被触动的心——还是会被一句话、一双手、一阵风打动,还是想把打动我的事,一字一句地讲给别人听。我忽然明白,我对石塘的爱,从来不是一见钟情。是走了很远的路、说了很多次想离开之后,才慢慢长出来的。

那夜稿子改完了,我合上电脑,站起来。窗外是温岭城区的夜色,安安静静的。可是我知道海在哪个方向。往东,一直往东。石塘的海,长久以来一直在那里。我又想起林天生说那句话时的样子——他没有看我,看着海。我坐在他旁边,海风从远一点的地方一层一层地推过来。那时候我在写他的乡愁。现在我知道了,我写的是自己的。

这些年我讲恩祥的笃定,讲天生的乡愁,讲阿婆那句暖了十三年的话,也讲大奏鼓、小人节、那山那海那石屋——讲到最后才明白,我讲的全是他们,其实都是自己。

宣讲这件事,说到底并不复杂。无关技巧,无关声量。是你有没有先走进去,让你的心在那里停一会儿。是你交出去的那一刻,有没有真的动了一下。然后,像把一只放生的鸟从掌心松开——不再追问它飞向哪里。

遇见,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轻的,终究会落下来,落成自己的重量。如果有一天不讲了,我的生活还在。但我的一部分,大概就真的枯萎了。所以我还是想继续讲。

继续讲,也不过就是继续把真心掏出来,晾在风里,摊在日光下,给蓝天看,给白云看,给台下那些并不认识我的人看。那些经过的、停驻的,一点一点渗了进来,慢慢地,都成了我。

标签: 石塘镇;稿子;温岭 浙江在线台州频道 责任编辑: 张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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