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海东塍镇长坦村，记者初见郭良永。

　　这位94岁高龄的抗战老兵，躺在木板床上，三只手指捏着烟，颤抖地将烟递到嘴里，猛吸一口，闷了许久，才缓缓吐出来。因为卧着抽烟，他连连被呛。一阵局促猛咳之后，烟灰洒落在衣服上、床板上，但烟，仍不离手。

　　这位老兵，曾参与长沙会战，在国民党一百军十九师担任了四年的重机枪手。

　　儿媳走过去，在他耳边大声说：“爸，记者来了，来听你讲抗战故事。”连说三遍，郭良永终于停止了抽烟的动作，朝我看了看，吃力地发出两个音节，似乎在重复“抗战”两个字。“只有提到打日本鬼子的事情，他才会有些反应。”大儿子郭亦来在一旁说。

　　据郭亦来讲，已步入鲐背之年的郭良永身体一向硬朗，除了去年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腿脚有些不灵便外，几乎没什么毛病。今年六月，郭良永突发中风，半边身子几乎无法动弹，开始卧病在床。但是，烟越抽越猛。“以前从不抽烟的，近几年才开始抽。”按郭亦来的说法，“可能人到了这个岁数了，就想做一做以前没做过的事情，过把瘾。”

　　三个月前，郭良永突然把四个儿子叫到跟前，说自己有一个未了的心愿，让他们帮忙完成。一个月后，父亲就中风了，身子瘫了，脸也瘫了，说话变得非常困难，神志也时清时昧。在郭亦来看来，父亲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的身子在走下坡路，才会提前将埋藏心底许久的心愿托付给至亲。

　　郭良永的心愿，是想见见昔日的老战友。

　　往事

　　郭良永当过兵抗过日，长坦村里家喻户晓。

　　时隔久远，已经没有任何物件可以证明这段经历，但他身上的弹痕清清楚楚地诉说着抗战的岁月。郭亦来解开父亲的衣衫，身上三处弹痕清晰可见：一处在后颈，一处在右臂，还有一处最深，在左边腰部。

　　1942年，时年20岁的郭良永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父母早亡，郭良永和兄弟五人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某天，他正在田里头劳作，遇到国民党“强征”，“村里忽然出现了几个人，硬要拉他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推搡着塞上了车。”郭亦来说。就这样，郭良永当了兵，被安排在国民党一百军十九师担任重机枪手。

　　郭亦来说，每当父亲谈到重机枪，总是神采奕奕，思路也显得特别清晰。郭良永清楚地记得，当时，三个重机枪手编为一组，每把重机枪最多能装128发子弹。他自豪的是，自己能蒙着眼睛快速地拆卸组装重机枪。在部队经过短暂的训练后，他直接上了战场。

　　郭良永跟随部队辗转多地打仗。但他说得最多的、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在湖南长沙的阵地上和日军的多次正面交锋。有一次接连交战三天三夜，他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了下去，也杀红了眼。到了第三天，天下起雨来，冲刷着战场上的鲜血，他亲眼目睹了血流成河的场面。后来，正在他装子弹的间隙，敌人的枪弹打中了他的腰部，他昏死过去。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是战友包日友救了他。

　　抗战胜利后，内战爆发。这是郭良永最不愿面对，也最不愿谈起的一段经历。1947年，他离开了部队。1948年，他返回家中。从长沙到台州，郭良永足足走了一年时间。

　　时隔多年重返故里，村里人纷纷追问他参战的经历、伤疤的来历。他自觉身份特殊，什么也不肯说，村里人问急了，他才把抗战的经历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就连和他一起长大、并且结拜的兄弟，也只讲了讲伤疤的来历、重机枪的用法，其它的一概缄口不谈。郭良永16岁的孙女说：“从小只知道爷爷打过仗，负过伤，问他具体的情形，什么都不肯讲。”

　　返乡后的郭良永又过起一成不变的日子，继续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没过几年，就娶了媳妇，生育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如今已经四世同堂。

　　心愿

　　虽然享尽天伦之乐，但郭良永始终有一个心结。

　　郭亦来告诉记者，直到五年前的某天，父亲才告诉他们，自己当年是以国民党的身份参加抗战。自那时起，父亲开始诉说那段70多年前的往事，不管谁问，他都娓娓道来，许多内容和细节，郭亦来从未听过。

　　说出了沉积心中多年的硝烟往事后，郭良永如释重负，烟也是那时候抽上的。

　　对于父亲的这一改变，郭亦来感到很意外，就像父亲两个月前突然提出要寻找战友一样。也许人老了，只能靠这些回忆活着。

　　那六年的战场经历，对父亲来讲，不光烙在他的身体上，也刻在他的心上。

　　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郭亦来兄妹六人开始搜集线索。

　　当年对父亲有救命之恩的战友包日友已于12年前去世，没有后代。唯一的线索断了，他们只能求助于网络，搜索父亲所属部队的相关资料、战友信息、上网站发帖等等。

　　他们知道，替父亲找到战友的希望非常渺茫，因为目前除了知道父亲所属“一百军十九师”外，其余一无所知。郭良永不识字，当年打仗所处地的具体地名、军官的名字、战友的名字，一概不知。而且，当年几经鏖战，他离开部队时，部队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就算有幸存的战友，如今70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战友是否健在。

　　希望像大海捞针一样微乎其微，可是郭亦来不愿放弃。他说，这是老父亲一辈子跟他说的唯一一个心愿，他没有理由放弃。

原标题: 昔日同袍，尔今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