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房子收回去，我们就没地方住了”

　　陈子林在一栋水泥外墙剥落的砖房前停好助力车，沿着狭窄的楼梯“噔噔噔”往上跑，推开二楼一扇掉了漆的木板门，“到家了。”

　　这间20余平方米的小屋，被隔成里外两间，外间一张大床，棉被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毛衣、外套和秋裤，里间一张小床，一张四方桌放着本破了封面的《新华字典》和几本小学生练习册。四面的石灰墙贴满了旧报纸、挂历纸和识字卡片等颜色各异的纸张，一盏悬在头顶的节能灯，一台坏掉的电视机，五只衣架，就是房间里所有的家具。“常穿的衣服放床上，其他装袋子里，用不着衣柜。”陈子林的妻子黄加菊说。

　　这是陈子林的母亲胡妹花和二女儿小琴的住处，陈子林夫妻和大女儿小敏则住在不远处另一间布局相似的房间里。

　　这两间旧屋，位于温岭市滨海镇东片农场，原先是农场职工宿舍，职工在外买了房子以后，就将宿舍出租给附近的打工者。

　　陈子林是温岭市松门人，16年前到滨海镇东片农场附近的一家烟花厂打工，就在这两间旧屋里安了家。虽然简陋，但房租每月只要50元/间，已经是一家人最好的选择。

　　期间，陈子林夫妻曾带着大女儿到广东打工，母亲留守家中。直到大女儿必须回原籍上初中，小女儿也日渐长大，夫妻二人才回到出租屋，在附近承包了七八亩地，务农谋生。

　　这几栋老式的职工宿舍一直没通自来水，用井水灌注水箱，每天早中晚各开放一小时供住户使用。站在阳台往外看，碎石块叠得有两层楼高。黄加菊回忆，“已有二三年没清理过，恐怕是废料，把这里当垃圾场了。”碎石场的旁边还有一大片禽笼，附近的农户在陈子林家阳台的正下方养了鸡鸭，刺鼻的气味一阵阵飘到楼上。

　　一般人难以想象，这样的环境怎么住人。如今，两层楼的宿舍，只剩下陈子林和另一住户。近日，农场管理者要求有房的职工将宿舍交还给农场。这样一来，陈子林一家将无法继续租住。

　　陈子林到附近两个村找过房子，“最便宜的每月也要二三百元，房间还没有这里宽敞。”更恼人的是，房东了解一家人的情况后，都不愿租给他，“好不容易有个房东同意了，邻居又闹着不肯，说我们一家有好几个病人，不吉利。”

　　“这里的房子收回去，我们就没地方住了。”

　　70岁老人把化疗的机会让给了儿媳

　　一家人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但从没像2014年这么发愁过。

　　陈子林的二女儿小琴，出生7个月后被确诊为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病。小学没毕业的夫妻俩，不明白这是怎样一种病，请教了许多人。

　　“有人说就是白血病，也有人说不是。”陈子林说，“后来有个医生告诉我，和白血病症状相似，但病因不同，孩子容易生病，一出血就很难愈合。”此后，一家人一直悉心照顾小琴，避免她受伤出血。夫妻俩打工、务农，一有收入就带小琴去看病，给她买药和补品，没有收入时，不得不暂停治疗。

　　去年2月，开学两周后，小琴在活动课上不慎被同学撞倒，腿部受伤，休养了三个多月才完全愈合。厄运从此开始。

　　为了给小琴治病，陈子林不得不转让承包的农田，一家人失去了经济来源。5月，陈子林的母亲胡妹花在医院照顾小琴时累倒，一检查，竟是直肠癌。6月，黄加菊到医院照顾刚做完手术的胡妹花，又被检查出患了乳腺癌。

　　此时，农田里的水泵、毛竹，一切能卖的都卖了，还向亲戚们借了五六万元，才付清手术费用。陈子林无力再支付母亲和妻子的化疗费用。胡妹花，这位不识字的农村妇女，豁达地说：“给媳妇医病吧，我70岁了，能再活几年是福，活不了也就算了。”

　　45岁的陈子林，脸庞瘦削，头发像松针一样竖起，蓬乱，1米65的个子，身上瘦得几乎没有脂肪，站在住院楼外，几近落泪。

　　2014年，还是大女儿小敏的高考年。陈子林曾鼓励小敏：“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要是考了三本，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供不起的，你只能去打工了。”小敏顶住妹妹、奶奶、妈妈相继生病的压力，边照顾家人边复习，考入湖南一所二本院校。

　　陈子林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前途光明，忧的是，这下连二本的学费也拿不出了。

　　从小到大，陈子林从未让小敏在学校申请过贫困生补助。“两个女儿几乎没穿过新衣服，都是亲戚朋友送的旧衣服，已经够难为情了，还申请贫困生，怕被同学看不起，宁愿自己咬咬牙供女儿读书。”小敏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自行申请了助学金，这才有机会进入大学。

　　11月，陈子林在送小琴上学途中，助力车爆胎，两人被甩出车外。陈子林急急忙忙送小琴到医院拍片，自己却为了省钱，以“手还能动”为由拒绝拍片和治疗。

　　“我是个幸运的人”

　　聊天期间，陈子林多次说自己“幸运”——“孩子堂叔拿来一大袋旧衣服，任两个孩子挑选。”“班主任知道小琴的情况，动员了两所学校为小琴捐款，我们才有钱治病。”“我老婆做了切除乳腺的手术，妇联给了一笔补助，才有钱继续化疗。”“运气好，碰到慈善总会的人，小敏才能去上大学。”“幸好这次小琴只是摔伤手骨，没有大出血。”“还好我们每人每月有100元的低保金，这段时间没收入，也能勉强度日……”

　　陈子林对帮助过他的人，怀着一种由衷的感激之情；小琴每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母亲和妻子一次次渡过难关，他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两个孩子都乖巧、聪明，从小学习就好，不用我操心。”陈子林笑着回忆，小琴一感冒或受点小伤就要请假在家休养，成绩却一直保持在班级前三名；腿受伤后，一学期没去上课，靠在家自学和姐姐小敏的辅导，没有留级直接返校上了五年级，目前仍然保持在班级前三名。

　　“我们夫妻俩文化程度低，辅导不了孩子，也没买过什么学习工具。孩子这么努力，真是我的福气。”黄加菊回忆，小琴很喜欢英语，有次鼓起勇气说想买英语学习机，“我就训她，姐姐从没买过什么学习机，成绩不是一样好吗？”此后，小琴就再没提过，夫妻俩却一直把这事记在心上。

　　陈子林说，等手伤好了，就出去找工作，“我没什么技术，到厂里打工只能赚两三千一个月，最好是到工地干体力活，虽然辛苦，但是能多赚点钱，给小琴看病。”

　　找个租金便宜的住处，找份新工作，给小琴买台学习机，这是陈子林2015年的三个新年愿望。 (文中小敏、小琴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