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玉环的前一天，我打电话联系翁川江，表明身份和来意后，立马得到了他不耐烦的回应：“怎么又来采访。”电话那头，少年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清亮明朗。

　　“已经有记者来采访过你了吗？”

　　“是啊，就在前几天，是电视台的记者，在我家左拍右拍的……你们还是要来吗？”末了，少年小心地问。

　　“要来的，我们也要实地采访一下。”

　　“好吧，那明天我在家等你们，找不到我家再给我打电话，路上请注意安全，明天见。”电话应声挂断。

　　记忆

　　在街巷纵横、商铺错杂的犁头嘴村，我们来回寻觅着“166号”翁川江的家，未果。最后，我只得拨通电话。让他出来接我们，这次，少年答应得很爽快。

　　“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再拐个弯就到我家了。”翁川江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裤，更显瘦。他一眼便认出站在街边的我们，“街上那么多人，只有你们在四处张望，明显是在等人，你们的穿着不像是村里人。”他推着自行车，转头对我们说，一脸笑意。

　　我们走了5分钟，最后在一栋两层的毛坯房前停了下来，“这是我家。”他说。我们被领进后屋的厨房里坐下，屋内陈设简单——陈旧油腻的木桌、几把木质长椅以及一个简易的灶台。

　　如同这个简陋的房子，翁川江的家庭构成也很简单——爸爸、奶奶、他。但事实上，最初，一切不是这样的。“他妈妈是四川人，翁川江上小学时的一天晚上，她跟我吵了一架，第二天一早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翁爸爸站在门边，将目光从屋后的山峰转移到我们身上。我转头看翁川江，他也在笑，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搞怪的表情。

　　“你对妈妈还有记忆吗？”我问。

　　“有啊，我妈对我很好啦。”他干脆应声，“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吧，那时妈妈还在家。老师要求每个人第二天都要带一本《新华字典》，可是附近没有书店，我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妈知道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亲戚家借书，很早很早，然后匆匆赶回来把书交给我。就这件事，我很感动，记得很牢。”

　　但似乎，有关“妈妈”的记忆，也只停留在那个时候。妈妈离家后，爸爸四处寻找，开始还能收获一些消息，但零零星星之后，再也无法联络上。

　　生活，总归还要继续。一段时间后，爸爸放弃了寻找，决定与同村的亲戚一起赴福建打工。年幼的翁川江只能跟着奶奶生活。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年迈多病的奶奶能为他做的，只是提供一日三餐，但“奶奶做的饭，总是有股怪味，我都不愿意吃。”翁川江吐了吐舌头，“我就跑到别人家蹭饭，或者随便买点什么应付。”

　　“我小时候很贪玩，尤其是四五年级，接触了电脑游戏后。”年幼又无人管教，翁川江很快丧失自制力，沉溺于网络世界，“我经常早上5点钟起床，去附近的黑网吧打游戏，之后再赶回学校上课。当时，上课总是睡意朦胧，成绩也一直好不起来。”

　　后来，翁江川进入了初中，就读于城关三中。

　　命运好像很喜欢这样安排，先让你过一段浑浑噩噩的生活，然后猛地给一次教训，好让你痛改前非。

　　“有一次，我玩网络游戏忘了回家，那天我爸刚好从福建打电话找我，一直打不通，他就让亲戚出来找我。”得知翁川江没及时回家的原因后，爸爸暴跳如雷，连夜从福建赶回玉环，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打着打着，还是爸爸先流泪了，“我爸哭着喊我，如果我再这样，书就不用读了，他去给我买两头牛，让我自己放牛去。”爸爸的眼泪刺痛了少年的心，“后来我也哭了，也想明白，学习的机会有多珍贵。可以说，我的成绩是被爸爸打出来的。”

　　不久后，爸爸被查出患有严重的肝病，不能再干重活，数次受伤之后，他只得回到家乡。

　　改变

　　中考过后，翁川江着实风光了一把——他考上了玉环最好的高中的实验班。

　　当然，重点中学的重点班，学习上的压力不言而喻，但这个充满正能量的男孩表现得很乐观。“初中时，我的英语还挺优秀的，可到了高中，班级整体的英语水平提高了，我的英语成绩也就不那么突出了。但我的语文明显好了很多，除了自身感兴趣以外，我遇到了一位非常厉害的老师，她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少年在高中里日渐成长，对学习也有了自己的看法和感悟。“读书本就是件辛苦的事，高中更是如此。谁都知道，高考想考好还是挺难的。”现在说来，多少带点随意，但那个时候，一切并不轻松。“还记得那时，我们每天作业都很多，我写作业的速度又慢，晚自习结束后，经常会继续留在教室学习，直到保安大叔赶我回寝室。”翁川江笑着说，“不过，我过得还是挺滋润的，经常5点钟就起床，去打乒乓球、跑步，锻炼身体，又能解压。”

　　规划

　　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所处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

　　拿到湖南科技大学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专业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尽管目不识丁，但摸着信封，爸爸再一次喜极而泣，“总算是考上大学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经济压力。

　　“偶尔也会有朋友找我干点轻松的活儿，挣千把块钱，刚够我买药的钱。”他说，家里的经济收入，多半是靠每月700元至800元的房租，家里还欠着好几万元的外债。翁爸爸紧了紧眉头，坦言：“那么高的学费，家里压力大。”

　　这个暑假，翁川江放弃了休息，去了一家机械工厂实习，主要工作是操作机床。“我觉得这样挺好，可以补贴家用，我还可以多积攒一些关于机械制造的经验，为以后打下基础。”

　　而对于大学和更远的将来，少年有着自己的规划，“到了大学，我还是要好好学习，也会参加一些社团活动，勤工俭学，但还是会以学业为主，我还准备考研。”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不禁打趣道：“怎么，还想一路专攻，读到博士。”

　　他也“哈哈”大笑起来，“这样也行！”